沈里正忍痛点头。
王老太在旁边说道:“都半只脚入了黄土的人,哪有这么讲究,活着身体健康就是头等大事。”
有沈里正点头和王老太发话,林母也不磨叽了,让林三郎给她拿来药酒,掀起沈里正腰间的衣服,她开始给沈里正治腰伤。
几个大老爷们,老太太在看着,沈里正忽然觉得自己是庙会里那只耍杂技的猴子,观人看戏。
沈里正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多久,林母一用力,他咬住衣服,脑子都是痛痛痛。
林簇往地上铺干草时,问起林父他们和流民是怎么打起来的。
林父说道:“当时还在互相试探,都没动手。咱们几个小孩抱着干草高高兴兴地跑回来,看到这场面被吓着了。那里面有个死瘪三拿着刀去吓唬孩子,孩子们都惊着哭了起来。大家也就打了起来。他们下手真够狠,要不是你们及时回来,人数压制他们,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死也一身残。”
林簇也庆幸,“幸好他们身上只有两把刀,器械上比不过我们,要不然我们哪有这么轻松打跑他们。”
听到林簇和林父说话的沈确插嘴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一旁的马猎户说道:“像是落难的山匪,他们讲的黑话很像是土匪出身的。”
林簇惊讶这个时势山匪也活不下去要下山逃荒了吗?
林母给沈里正擦完药酒后,就来给冯青脱臼的手臂复位。
冯母在一旁心疼她,“有大人在,你一个小姑娘这样拼命作甚,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知道怎么活得下去。”
冯青哭了出来,伤心说道:“我不要他们欺负你们。”
林母和冯母都以为冯青是被痛哭的,却不知道冯青在为前世的事哭,那些流民是落魄的山匪,其中被冯青砍了手臂,死在庭院的那个流民就是前世杀害冯母的人。无论过了多久,冯青都无法忘记那张脸,她以为今天会重蹈覆辙,沈家村的人和她娘亲要死在他们手里。她看到那个人一时间十分激动,愤恨不已。
那些山匪在两个月多前下山抢劫,未曾想收获颇丰的他们在路上会遇到打来的乱军,山匪被打得屁滚尿流,弃械而逃,他们之中只活下来几个人,一路逃荒抢劫往江南去。
冯母见冯青哭得难受,没再教育她,抱着安慰起来。冯青弟弟也拿来鸟蛋给冯青,安慰她,冯青才破涕为笑。
轰隆隆一阵雷声过后,滂沱大雨袭来。
大家都躲在旧庙屋里,大雨将庭院地上的血迹清洗得一干二净,那三具尸体已经被沈家村的人搬到林子里扔掉。
第177章
深秋里的大雨使得夜里的温度骤降,没有火堆取暖,热水下肚,恐怕大家要冻死在深秋的夜里。
家里最后几个山芋被林簇扔进了火炭里,林簇把手往火堆上方烤,“吃完在家挖的山芋,我们也很快赶到临安城了,不知道城门的士兵是不是会像诞州城士兵那样问我们拿路引。”
沈确把装了热水的水囊放到林簇的怀里,“成批成批的流民往临安城去,恐怕临安城不会像诞州那样守得住,问每个外地人要路引。我更倾向于他们会把城门打开。”
“临安城不会乱了套吗?一下子这么多人涌进来。”
“打开城门只是外松内紧的做法,安抚躁动的民心,能逃到临安城的流民不是什么善茬。让流民进来,施粥赠衣,让他们到一处待着。等过些时日给他们重新安排去处,至于去哪里就不是流民说了算了。临安城会再次稳定下来……”然后过几个月又重新躁动起来,因为齐朝半壁江山要毁,拱手让与异族,皇帝南逃到临安城定都。沈确没有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
“我们是不是要在官府安排流民去处之前找好安身之处?”林簇听出沈确的言外之意。
“最好是这样。”
林簇和沈确聊着天,山芋也煨熟了。
沈康拿着小木棍把它们拨出来,沈康也不嫌山芋烫口、嘴巴,拿着干稻草将一个山芋包起来,一点点地剥去山芋外皮,白糯香软的山芋肉露出来,香味也跟着飘出来。
林簇被香到,勾起馋虫,学着沈康的法子吃山芋。一家四口美美地吃起山芋,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许多。
这时,两个壮汉和一个老翁穿着蓑衣走了进来,引起大家的防备,大家警惕地看向他们。
老翁向庙里的众人作揖,“各位,我家主人路过此庙,先要在这里停歇躲雨,麻烦各位包容体谅。”
沈里正扶着腰起身,也向老翁作揖,“我们也只是过路在这里借宿一晚,你们请便。那头还有许多空地方。”沈里正给他指了神像的另一边位置。
“多谢。”老翁说完就带着两个壮汉离开。
离开旧庙后,一个壮汉有些疑惑问向老管家:“他们当中有老有弱,只是普通流民,为何要礼待他们?”
老管家意味深长说道:“他们是普通流民,林子里死去没多久的尸体又是谁杀的?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礼数做到,若他们蹬鼻子上脸,我们也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旧庙。”
旧庙里,沈里正暗自祈祷那些人是好相处的,只是一夜,明天雨停他们就离开。
没多久,老翁的主家彭府一行人拉着马车进到旧庙里,彭府人多,偌大的旧庙此时显得局促。
沈康认出其中有一匹马是他们在乱军那里缴获来的,他把这个发现悄悄告诉沈确。沈确让他保密,千万不要让彭府人知道。
林簇也发现了那一匹马,心想这也太巧了点。幸好他们现在灰头土脸,那天去诞州城也是乔装打扮过的。
春兰和马夫压根没有留意那一群流民里有相识的人。
彭府管家拿着两块银子给沈里正,问他能不能通融一下,给他们腾点地方。沈里正问大家意见,大家见彭管家客气,也给了银钱,乐意给彭府的人腾地方。
王老太看到彭府的人烧炭取暖,和陈老太欣羡道:“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别人逃难也不会难过到哪儿去。你看那炭烟雾很少,气味也不大,定是昂贵的木炭。”
陈老太也惊奇彭府烧的木炭没有极少烟,“人只要活得老,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能见着。我过冬烧木炭还是在县城那会儿享受过,是大郎阿爷的学生孝敬他的,他走后,家里过冬也没再烧过木炭。”往日再舒适也不如人家逃难的舒适,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不敢让人细想。
沈确看着那木炭,却想到了给沈家村留下长久的生存方法,他们到临安城正好是冬天的季节,临安城的人口剧增,木炭需求正旺。而冬天正好是农闲时刻,制炭卖炭可以让他们安稳没有农业收入的第一年。
深夜,气温愈发低,地上也潮湿。林簇怕这样睡一晚会得风湿病,她拿之前用来遮麻袋的桐油布放到地上,再放干草和薄被。最后他们再盖着厚棉被睡觉,不远处有火堆烧着,也能勉强度过夜晚。
沈确不经意碰到林簇的手,她的手很冰凉,她喃喃着冷。沈确稍微把林簇往自己怀里带,握住她的手,给她取暖。
林簇警觉地醒来,沈确附在她耳边,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和她说道:“往我这里靠,暖和一点儿,现在大家都入睡了,不会看见。等明天我早早起来,把你挪开,别人也不会发现。”
林簇微微点头,往沈确怀里靠。沈确把林簇搂住,两人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林簇醒来,沈确已经起来温书。越近临安城,沈确越是刻苦读书,林簇猜他是想在诞州城遇到的举人那里留一个好印象,不想错失在临安城定居的机会。
无论现在的沈确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到来确实帮助了自己很多。现在林簇对他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戒备。
到了晌午,雨才彻底停下,彭府一行人早在小雨蒙蒙的时候离开了。
雨后,野菜娇嫩欲滴,沈家村的人摘了几把野菜才离开,大家特意避开他们抛尸的林子。
…………
从秋天到冬天,沈家村的人终于来到他们逃荒的目的地——临安城。
临安城没有向进城的人要路引,但是派了郎中和侍卫来城门驻守。想要进入临安城的流民必须经过检查,确定没有染上传染病。然后流民的手背被盖上印章,他们才被允许进入临安城。
在排队检查的队伍上,隔壁队伍有人叫了沈确一声寅礼。
沈确循着声音看过去,搜寻一下脑海里的记忆,认出叫他的人是万童生,一位家产颇丰的老财主。
沈确向万童生作揖,“万兄,多日不见,不知近来可好?”
万童生叹气,“家产都快散去一半,才勉强活着来到这临安城。他乡遇旧识格外亲切,我一眼就认出沈秀才你了。”
第178章
沈确和万童生聊了几句,万童生可能很久没有遇到老乡加同好了,话格外多。沈确得知他在临安城有亲戚,就想往他那里套点消息。一时间两人聊得十分投契,好像之前是关系多好的朋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