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现在虽然是单人病房，不过并不是VIP特殊房，因为有钱人多，高级病房全被占满了。
而他又懒得两地跑，所以打了通电话给家里的筝姨，让那边给老头照顾的医疗团队，调了两个人医生临时来市区里给她看病。
她依旧开着电视，洗了把脸，楼下买了个小梳子，随后像个幽魂一样晃到隔壁不远的病房，找了个阿婆，请她帮忙梳头发。
“哎呀，丫头，几天没梳头了。”
“里边都打搅搅。”
阿婆手劲大，梳头发相当狂野，姚玥影也不吭声，吊着手臂坐在床边，默默地让阿婆自由发挥，一会头往后仰一下，一会一下，梳了一阵，薅了一大把黑发，她道了谢，默默地又走回自己病房。
晚上还有一袋消炎液，输完了就可以睡觉了，所以她睁着眼，看电视消耗时间。
此时住院部廊间，一个身材比以前瘦了不少的女人，踩着高跟在骨科室前台问姚玥影的名，护士给她带过来，她走路意气风发，活像时装秀。
即便每天痛苦的芭蕾训练和学习，也没有压垮她，反而偶尔会在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作息时间还蛮正常的，不需要特地去美容院，皮肤都变好了。
因为芭蕾老师要求体重，要求食物健康，她每天沙拉一搅拌，吃得时候感觉自己身处地狱，面对镜子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过任何一个时刻，都没她此时此地爽，程欣长腿一迈，挺起胸膛把病房门再次打开，摘掉装腔作势的遮阳眼镜，别在领口。
“哎呀，快看看谁来了，谁来了呢？”
程欣边走边笑，双手抱臂，高跟踩着地面，踏出缓慢而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那条给姚玥影点蜡悼念的朋友圈传播速度尤其之广，毕竟以前都混圈子，虽然没宫泽好友了，但不至于其他人好友都没有。
消息传远了，别人截图群里一发，几个姐妹说那现任快被玩死了，医院里抢救呢，姐妹们可以乘虚而入，都给我上啊！
程欣躺在床上直接笑出声来，这不，花了点手段知道她在哪个医院，直接找来看好戏了嘛。
姚玥影头发虽然梳整齐了，但她是微干发质，冬天不洗头不保养，几天就变得像枯槁一般，之前流虚汗满头发湿润，但烧褪下去后，随着时间推移，头发又渐渐变得枯燥。
她病恹恹坐在床上，看着程欣反复把自己观赏，身体也越离越近。
“没事吧没事吧？被殴打了？”
“哈哈，我早说过了，谁都拿不下他！”
她笑得张狂，站在床边，觉着姚玥影左手吊在胸前的样子特别滑稽，便伸手，用一根指头戳她早已硬邦邦的石膏。
就戳了一下。
床上的姚玥影，几天丢失的魂好似回来了，灰蒙蒙的眼睛有了一丁点光彩，她看着她，冷冰冰说出口。
“拿开，有细菌。”
“略略略，我不拿，哎哎哎不拿不拿~”
程欣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用指甲划她的石膏，姚玥影阴着脸，忽地起身，抬手扯住女人的头发往身前压，右手用输液管绕她脖子，活像要给她勒死。
“啊啊啊啊啊！！！！”
“疯婆子，你这个疯婆子！！”
程欣尖叫，高跟鞋一滑，人倒在地上。她狼狈地爬起来，就想往外跑，刚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姚玥影像个丧尸一样下了地，嘴咬着针头扯出来，在她急速起身之际，姚玥影早已摸向了自己病床边的保温瓶。
这瓶里的热水是宫泽野走之前给她烧的，让晚上多喝点。
她这会把塞子一拔，转了个身。
程欣瘦了不少，身体纤细，下巴也尖，好似浑身没几两肉，但不像姚玥影一样病恹，只不过现在她的体形，就算是战损版的姚玥影，她也打不过。
滚烫的热水泼向地面，程欣吓得惊叫，扭头往外跑，姚玥影疾步跟在后边。
“滚！”
“我滚我滚，我滚远远的，谁稀罕！”
两道身影你追我赶，闹出了不小动静。
医院小插曲很快过去，到了她该出院的时候了。
医生挽留，不建议出院，说如果病况后续发生什么了，炎症没消下去，医院不会承担责任。
姚玥影的病情档案被他们整理了一下，发送给了宫泽野那边的医生团队，她穿着病号服，纤细的手腕还带着住院的带子，上边写着她的名，她的年龄。但是没写住哪，家在哪。
下午两点出院，天气依旧很冷，她不想穿自己发臭的衣服，身上还是那套病号服。
宫泽野脱掉了外套，给她穿着，他去停车场开车，下面很大，走路比较远，所以约在上边汇合，她能趁机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因为下午医院挂号的人多，外边停着很多私家长途医疗车，都要收费。
这里看病的，出院的，一辆辆车堵住街道，喇叭声滴滴直响，还有黄牛帮挂号，鱼龙混杂。所以两个人约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稍微清静一点的树梢下。
姚玥影慢悠悠沿着街道走过去，她靠在树下，两边绿化带的林荫树遮蔽着天空，她想看看外边究竟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便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男人的那辆价格不菲的跑车缓缓停在马路边，车窗打开，他叫了她一声，姚玥影仿佛没听到。
她走那两步，站在原地，视线往四周望去，恍然间，周围那些急速驶过涌动的车灯，居然划开了一道道裂缝，它们划开了无数条色彩斑斓的口子，划开无数个狰狞亦或是柔和的面孔，划开深夜，划在她心上。
她晃神，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仰头望去，看冬日依然旺盛的林荫，遮蔽的究竟是怎样的天空。
看上边供奉什么样的佛神，就那一瞬，一瞬，它们化作钢铁，全是，全是，横眉竖眼，庄严逼迫，是不可翻越的巨山，压迫性矗立着，和她想象中的固体浪潮再次重叠，冲击着她的灵魂。
姚玥影呆滞地，迷茫地望着，她的手指很拘谨地捏着衣角，突如其来畏怯，突然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直到旁边车的喇叭声，呱噪响起，意图表示车主人的不耐烦，她这才回过神，然后慢悠悠朝男人的方向走。
“我好像....我好像....”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好像...我好像...”
她嘴里喃喃念着，病号服被风吹动，疾步走近。
车里的人拉开门跨出来，门刚关，他的手臂便被紧紧攥住。力道微重，很急促。
“我好像懂了。”
她说。
“你懂什么了呢？”
宫泽野靠在车边，视线一低，落在他被紧紧攥住的手臂上，姚玥影穿着潮湿的室内拖鞋，昂着头，愣了半天，瞳孔微缩，张着嘴告诉他，说她认清了，她好像知道了，她全部明白了。
她急着告诉他，说我总算懂了，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
只是，只是呆滞地望了一会天空，她的灵魂便被这里彻底洗涤干净了。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读书？
读书能换取到的金钱其实早就摆在她面前，甚至有盈余，多出几辈子不止，即便这样她都不接受，那就有点像个上进婊，她这一瞬觉得自己非常丢脸和不齿，所以急忙解释。
“我小学时，当时我们那个班主任跟我说，她说我是一块读书的好料子，因为我每次语文数学都考满分嘛，但是我六年级一毕业就不能读书了，她很惋惜，跟我说不读书屈才了。”
“她还给我一袋苹果，我把苹果带回去的时候我妈表扬我了。”
“所以我才...我才...”
姚玥影急着回忆，话字字清晰，想明白后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和家长解释犯错原由。她说因为被表扬了，因为换来了食物，所以学习成了生命中滚动的第一颗齿轮，所以她一切行为都向着这一个方向开始运转。
“然后我遇到程欣了，她问我要不要钱...我说我不要钱。”
“宫泽野....我不是，我不是喜欢读书。”
“我本来去的是别的学校，因为程欣在这里，她妈想让我和她一起读。”
我的交际也不是我的，是因为我读了这所学校。
我的视频也不是我主动要求拍摄的，只是被田心带着而已。
“而你本来也不是我的，是我厚着脸皮抢来的。”
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只是因为我接触了你的圈子。我能来这里靠的也不是我自己。
“就连进学生会，也是因为章珊一直想进，你把我俩塞进去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一个脑瘫，我身上穿的都是你给我的，我能挺起腰杆说话都是因为你。”
这个城市，根本不会接纳她这种无权无势山里出来的人。就连医院能这么快当晚住进去，也因为宫泽野是本地人而已。
“如果是我自己，如果是我自己....”
姚玥影越说越手足无措，她的眼眶布满了血丝，伸手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在这一刻真的无比清晰意识到了一切，这个地方就在刚才，在她灵魂上划满一道道绚烂口子，她开始畏惧，怯懦，只能把眼前唯一在身边的人抓住，好似抓住了能救自己命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