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玥影会主动提起话题，说学校谁谁谁说她坏话啦，她前男友又和谁在一起啦，这些八卦她添油加醋无比生动地一顿说，打字打得很快，生怕速度慢了。
但这种小事，程欣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她用意念回复，但朋友圈却更新得很频繁，豪车，游艇，姐妹生日会。
城市大楼整个LED屏循环播放她的名字，她穿着清凉，面容微醺，高高伸手比着耶，夜风吹过，周围围了一堆俊男美女。
程欣已经完全融入了另一个圈子了。
一个她全然不知，陌生无比，但金光闪闪的里世界。
就像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珠帘，她局促地站在外边张望，听着里边的人有说有笑，举杯换盏。琉璃色彩透过珠帘折射过来，摇曳着，又傲慢着。
让人挪不开眼，因而胆怯，从而自卑。
姚玥影转身投入了学业之中，没日没夜地学，每一次模拟考的分数一直高居不下，就好像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证明自己也能占领一处高地。
终于，在一个下午，姚玥影选择打电话给程欣的母亲，而不是程欣。
“阿姨…我，报…哪个学校好呢。”
程欣母亲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两万块不足以让她高三毕业，她日子过得紧巴，才能清醒地认知自己是什么地位。
虽然姚玥影比自家女儿小一岁，她初中上的晚，比同龄人都要小两届。不过程欣母亲一直知道，这女孩像一个干瘪海绵，终有一日她吸收到的知识能源源不断地让自家女儿获益。自己家小孩光顾着玩了，是傻孩子，所以她身边有个聪明人，人生路要好走的多。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来欣欣的大学，你俩相互有个照应。”
中年女人语气和蔼，说话却霸道，不管她想报考哪儿，或许分数线摸到了比自家女儿学校更好的位置，她可不管，只让来。
“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姚玥影长舒一口气。她自己也没想别的，知道自己初高中都是程欣家付的钱，所以没打算要和程欣分开过，觉得只要能用得上她的地方，她都会去做。
姚玥影当晚回家，先把所有母鸡全放了，这些年母鸡们坚守岗位不曾懈怠，每日营养这块给她补全了的。她就把唯一的公鸡煲汤吃了，剩下的几只放归后山。
屋子也收拾了一遍，给自己买了个行李箱，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但要装装样子，让别人感觉自己有一堆家当。
九月天气闷热，她妈走的那天也这么热，说要去镇上批发冰糕吃，棒棒冰便宜，掰开两个人分。
棒棒冰没吃着，她妈就不回来了。
而现在，姚玥影也要走了。
程欣没来机场接她，说有酒局。姚玥影捏着手机说求你了来接我，程欣才不管呢。
她前几个月爱上了一个男人，一直在追人家，所以今天圈内聚会，一堆朋友打算在akoma聚聚，她可不能缺席。而且圈里有个很扎眼的女生，恰好在那当临时驻唱，最近网上挺火的，留着一头长长的泡面头。
姚玥影从机场出来，一路赶地铁到学校。路过商业街时，灵魂就像被震慑住了一样。
她嘴唇微微颤抖，很久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来到大城市，那些高楼啊，人群啊，都好像是固体的浪潮，凶猛朝着她袭来，在她眼前，即将把她淹没时，却在某一瞬定格住了。
学习能不能摆脱命运呢？
还是说她会被浪潮无情地往岸上推？
姚玥影这一刻就在想，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城市如鱼得水地活下来。
第三章
姚玥影处理完入学考试班级分配和宿舍分配后已经接近半个月。
程欣不住校，据她所说，她在附近租了一套高级公寓，而且最近和一个男人搞起了暧昧，他偶尔会来做客，所以不方便让姚玥影过去住。
这所私立大学四年学费一百万左右，由程欣她妈雯萍资助。阿姨说如果缺什么就给她打电话，但每一个电话都是一份人情，一百万已经是她还不起的天债，所以她想尽可能减少要钱的频率，希望能自给自足。
奖学金本来是她的目标，可惜拿不到。刚来第一天她就发现即便再刻苦用功，小城市从书本上提取到的东西还是太落后了。
很多新的东西在修订课本里学不到，学校是博雅教育制度，入学考试没有卷子，问双碳污染，问环保未来发展趋势。
一通下来，姚玥影的面试分数连正常水平线的一半都没有，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学到的东西在他们这里如同一张废纸。
宿舍两人间，和她同寝的是一个看着挺温和的女生，叫王梓。晚上就寝时对方问了一句，问她一年后打算选哪个专业。
姚玥影想都没想，说法学或者工商，一个是专业性强，另一个灵活就业，市场需求度大。
她说完之后对方噢了一声，也就没再说话了。
她起初一直都不明白为何和王梓亲近不到一块，直到自由课上，同学们挨个介绍自己和学习意向时，才明白。
一个个陌生面孔，说出的全是无法短时间变现的艺术哲类科。
大家穿着小众品牌内部高定，用国外最新的智能眼镜和投屏手环，举手投足间，面部表情，无一不是自在和自信。
姚玥影那一瞬间才明白，她和王梓的区别在哪里。
自己为了进入中产阶级而努力，为了毕业能就业，为了解决生存问题而读书学习。
可别人为了什么，为了灵魂更加饱满，为了追寻人类的踪迹，为了找寻真正的自我。
寻找灵魂的人注定没办法跟寻找面包的人同行，这是王梓疏离她的原因。
在别人利用科技时，她就一支笔，纯黑水性笔。网络会议需要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没有，学校也没有为学生准备的公用课堂电脑。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理所应当有了。
所以大学第一课，她意识到了，在这个大城市里，真正的上层阶级才是自由的。如果不自由，那代表还不够上层。
她处于底层位，所理解的自由根本弥补不了物质缺失，更别说弥补灵魂，虽然她也不知道灵魂什么。
灵魂是什么？她缺少了什么东西呢，如果拥有笔记本电脑灵魂会更加饱满吗？
说到底，是她缺少了五毛钱的棒冰，还是缺少那个没有跟她分棒冰的家人？
姚玥影不想去探索原因，她想反射性略过这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她依旧形单影只，只是，比以前更要形单影只了一些。
半个月后，程欣才舍得来一个电话。
她上了大学后只维持了半学期乖乖女形象，后面就一直旷课不来读书，她最近朋友圈的更新在三天前，一张照片，上面是灰暗的黄昏与车流，下面一行白字。
“我没有非得要赢，我只是不想输。”
程欣在视频电话里痛哭流涕，叫影影，说她现在只有她了，她半小时内再不过来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说完就站在窗边，一条腿从飘窗上迈了出去。
白花花的腿隔着窗户晃荡，这可给姚玥影吓坏了，连晚课都来不及上直接赶到程欣所在的小区。
高档小区物业安保很严格，在保安的再三确认下才把她放进去，电梯时间慢得她无比焦急，想程欣怎么能住在39层，可真够高的啊，这要是摔下去真的会成一摊肉泥，她想都不敢想那个场面。
等姚玥影杀到程欣的公寓门口时，对方已经发泄完了。不知接到了什么短信，情绪稳定，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程欣抹着口红，视线看向了镜子里的玄关处，两年没见，她的跟班小狗腿正气喘吁吁。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笑了，转过身走向姚玥影。
“让我看看我的小宝这两年变化大不大！”
她拉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程欣这两年脸动了几刀，打美白针。每周也都会进行一次美肤管理，而且天天都会普拉提，脸看不到任何痘印，像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
虽然比以前瘦了，但也更漂亮了。很像女明星，很耀眼。
相比之下，把姚玥影就越发衬得黯淡无光。
她头发剪到只能挂耳的位置，皮肤晒得很黄，穿黑T恤，还是初中那件，下半身搭配一条时髦牛仔裤，倒土不洋的，程欣一眼就看出这裤子是她初中不要那条。
妈呀，初中穿的衣服大学还留着，还能穿…
“你这两年个头是真没长啊？”
程欣比了比高度，姚玥影身高刚好矮她大半个头。
小狗腿尬笑了一下“你…你漂亮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这话程欣爱听，跟丑小鸭寒暄了一会，手机嗡嗡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她全然没有先前在电话里哭闹跳楼的架势了，不知被谁哄好，变脸好快。程欣转身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看清来电人是谁后，得意地冲姚玥影晃了晃。
“预定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