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不是,嗯?”
她弯着唇,笑意明丽,脸颊一片绯红,伸手把长发勾在耳后。眸底倒映着面前那张透玉冷淡的脸。
程欣伸手替他把额边微卷的碎发往旁边拨弄,摸他鼻骨那粒淡痣。
宫泽野手垂落在椅外,指骨夹着烟,酒没喝多少,光顾着跟兄弟闲聊,米口老板说要包下整栋楼扩建,这帮鸭看到没,东南亚两个,韩国一个,俄罗斯三个,现在米口场子男老板多,他打算捞女人钱,就是资金方面嘛....
“你当我财神爷是吧。”
“哎哎哎,我没想薅你。”
他解释,说这次签合同,算合伙人形式,有股份的。
宫泽侧头问良严旭意见,程欣正闹他,拨弄头发又摸鼻子,他单手搂着她,聊了半截的话题止住,视线落到她身上,啧了声。
“闹什么?”
“哎呀,你都不听我们讲话的!”
“姚玥影来了你没看到吗?”
她手指过去,让他看,然后一副吃瓜嘴脸,神采奕奕说着,说良严旭的好兄弟乔伟城,跟她分手啦,可惜咯,这么有钱的男人,最早时,给她买衣服买电脑,大方的很哟。
她那个乡下妹刚上大学,哪里经得住这么诱惑?然后俩人就谈上了嘛,不过现在分了,啧啧,以后没人给她买东西,多可怜啊。
程欣把男人搂着,脚尖轻晃,当着面谈论人家是非,丝毫不避讳。
姚玥影早已习惯程欣这副态度,情绪没被挑起。反正今天她主场,让她掌控。
她拿了杯酒抿几口,表情一皱,觉着味道酸溜溜。
场地背后的瀑布灯光变换形式,水波纹荡在别墅墙面。男人目光落在远处,轻呵出声,再转回。
“那么有钱的男人....哪么有钱?”
“乔伟城?”
“哈哈,他怎么能跟你比。”
“不过他家里卖个电饭煲品牌,就足够撑死姚玥影了。”
“哎呀,今晚人总算到齐了。”
她靠在他肩膀,手轻轻转他的头发,说该把大蛋糕端上来啦,我要插蜡烛,我要许愿。
说完还不忘向姚玥影邀功,说你看,特地等你过来才正式开始吃蛋糕,如何?
“那难为你这么贴心为我着想了。”
姚玥影呵呵一笑,翘起二郎腿,把包放在膝盖上。
两个女人明来暗去的对话听着很不自然,聂小韵有所察觉,单手杵着下巴观察姚玥影,筝姨和几个家佣推着蛋糕车来,蜡烛已燃上,催促程欣许愿,几人目光被吸引住。
宫泽野把烟戳进缸里,视线懒洋洋落过来,半分痞态,唇角勾出耐人寻味的弧度。
而聂小韵一歪头,就把他目光完全遮挡了,且自己丝毫没发觉。
她仅用二人可听见的声音询问姚玥影。
“你跟程欣有过节?”
“嗯。”
“呵,那我在这圈子里....可总算是有个....同阵营的?”
“嗯,什么意思?”
姚玥影没理解过来,聂小韵呵笑了声,乐了。
第一百二十章
“要吃,我就是要吃嘛...”
小孩儿流着鼻涕,嚎一嗓子,嘴微张,露着缺牙巴,脸蛋粉扑扑的,稚嫩的声奶细奶细,叫多了有点惹人心烦。
“你嘴巴馋得很?屎你吃不吃嘛。”
女人穿着高领毛衣,原本坐在门口木墩上,见小娃娃过来缠,她站起身把碗举高,里面飘荡着面香,还剩下半口,她端着碗夹一大筷子。
小孩缠在脚边,死皮赖脸的哟,说吃嘛,屎粑粑也吃,正儿八经点点头,小手把妈妈裤脚揪着,说要吃,嗷两嗓子。
女人转了个身边吃边走,她像个球一样绕在脚边,缠了一会女人无奈,说吃吃吃,给你重新下行了吧。
不一会,一碗剩的方便面汤,里面飘荡着几片饺子皮,几片菜叶子。小孩儿坐在门边木墩子上,昂头,张嘴,啊....一下。
她妈就夹着筷子,把吃的给她送进嘴里。
她六岁学会做饭,熬糊糊。
早上起床先捧着断了柄的塑料葫芦勺,跨门口,一遍遍把清水从外面端到锅里,水烧开后先舀出两勺,给她妈洗脸兑冷水用,剩下的和面粉搅和搅和,弄成一碗糊糊。
没长高时,胸口总是湿的,夏天衣服干得快,还好。但冬天不好,衣服干不了。因为断了柄的水勺,她每天都只能抱在怀中,跨门槛一晃,胸口湿一整片。
她妈说,上学没什么用。
人该咋过还是咋过,认个阿拉伯数字得了,免得买什么东西被人敲棒棒,连钱都算不明白。
而那些什么英文啊,语文啊,学了根本没用,她又不当大作家,又不出国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打工赚点钱呢。
小学五年级时,她期末考试成绩得了第一,班主任送她四五斤苹果,她扛着大袋子一路带回家里,她妈眼睛发亮,说有点作用啊你,想不到想不到。
寒假,她每天都能看见女人坐在门口木墩和老太太聊天,翘着二郎腿,脚边落了一圈圈苹果皮,小刀一点点划果肉,送进嘴里,也不怕把嘴豁出一道口子来。
那袋苹果见底时,家里二十五瓦的灯丝烧断了。
她妈黑着一张脸,半夜回家,身后跟着一个老头,两个人争执不休。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黑黢黢的影子在门边相互叫骂,扭打。
一个呢,是她不怎么亲的爷爷,一个是她妈。
“我就是瓜婆娘,我瓜得很嘛!”
“你聪明,你聪明你生个哈批出来。”
“活该他被大货车碾死,我跟你说!”
“老子没钱,一分没有,娃娃都还要上学!”
“你逼我嘛,逼的老子莫法把摇裤儿脱了卖,看哪个脸皮挂得住。”
凶悍的女人破口大骂,说要钱没有,人家赔的六千多块钱,别想从她这里要出一分来。
而最终,她也确实守住了钱,爷爷没有要走。
“我不读初中了?”
天气热得人快死了,临近九月,里开学还有一周时,她问她妈自己还读不读书。
她妈眼不抬一下,低着头翻透明塑料袋,目光专注。
塑料袋里面放着各种证件,户口本,独生子女证,结婚证和死亡证明。
“哎呀,别烦我了。”
不学了。
她妈说。
然后,两个人开始卖洞洞鞋了。
反正那天,气温高到人能产生幻觉。
公交车刚开过去,汽油味和热辣的风扑面而来,视线里,平坦的马路变了形,像波纹海浪一样密集的曲线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
鞋摊摆在路边,旁边有一辆货车,小黑板写着桃子几斤几斤,已经卖了半车,她妈让她倒在车上睡一会。她爬上车,整个人在阴凉里昏昏欲睡,摸着晒伤的手臂和脖颈,喝一口水,觉着一点不凉,热死了,热得心肝脾肺都在灼烧。
“我要吃冰棒。”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很想吃冰棒,很想很想。
比偶尔想在早上喝奶,想在过节时吃泡面,那种突然想吃东西的欲望来的要强烈的多。
她妈坐着马路边的塑料椅子,和卖桃子的商贩闲聊,一听说要吃冰棒,脸立马垮下来。
“吃锤子吃。”
“我就是,要吃!!!”
“滴滴滴滴滴滴....”
又一辆公交车开过去,有个环卫工人挡了道路,喇叭声一直响,等它扬尘而去后,那股热浪再次席卷到马路边边上。
女人起身,说好嘛,去买。
但是人没有再回来。
她被卖桃子的人推醒,头痛欲裂,意识昏沉。
眼望过去,有一摊子洞洞鞋,一个塑料水壶,一地瓜子皮,还有个分不清朝阳还是迟暮的天景,她愣神辨认了好一阵子。
后来又过了一阵,有很多人,想看她笑话。
“你妈还没回家吗?你妈不要你咯?”
“那你去不去我们家吃饭嘛。”
“回锅肉。”
村子里两个玩伴跟她同龄,她们杵在门边眉飞色舞问她,一脚撑在门口的木墩上,口吻中有着戏弄的味道。
“是我不要她了,你们注意点说话。”
她把脸绷着,装模作样提起椅子站上墙角,用刀割了一小块挂着的腊肉下来,当她们面,在菜板上,一片片切。
等人家笑完走了,菜板上切成片的肉,她又不敢煮,又不敢炒,觉着自己吃独食,怕被骂。
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确定自己是真的可以吃独食时,是她把证件袋子翻开来,找不到任何一张照片的时候。
“我觉得,有可能,是我错了。”
有可能吧。
她很长一段时间在自我检讨,觉得让妈妈去买冰棒,错了。
冰棒是矛盾的爆发点,和这股热浪一起,当场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融化掉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