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指尖甲面竖纹一道一道,甲缝藏有污垢,摸过来时,掌心很烫。
就好像还停留在走的那天,那股灼人心脾的烫意未曾消失。
她融化过,而现在,该反过来了。
姚玥影手还握着蛋糕叉,视线一钝,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她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臂,妇人的手向下探去,把她手背抚摸,因这触碰,泪自然流了下来。
“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啊...”
姚玥影怔愣在原地。
“好感人呢,你们说是不是。”
程欣在一旁,故作有被感动到,转身和王梓传递了个眼神,她抽了张纸,压在眼下擦拭。
叫姚玥影的名字,说帮她把妈找到了,你毕竟也是有父母的孩子,今天值得庆祝,我之所以这么干,是觉得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作弥补你了。
妇人低声啜泣,叫几声女儿,说想她,口音很重。
王梓端着酒杯,脸扬起一片笑意,学校餐厅那件事还没找她算账呢,莫名其妙就不知被谁保了下来,以为她某个亲戚也有些背景,结果今天一看,哎呀,穿成这个样子,真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了。
“不是吧,这是你妈啊?”
“姚玥影?啊,说话啊,傻了吗,愣半天了。”
王梓把酒杯放下,起身夸张地哇了一声,宋萍右手擦泪,肩膀瑟缩,她有点不知所措,害怕给女儿丢脸,可她一时之间激动走过来把她手牵着,也不能再放开离去不是。
这个动作,这个瑟缩的动作在姚玥影眼底放大,她张了张唇,音节堵在喉咙,却发不出声。
周围一道道视线落过来,几个女人双腿交叠,宋萍乡音太重,她说的话他们都无法听懂。
妇人紧绷的面部表情,佝偻的脊背,廉价的衣服,和眼神。
她正在被一帮年轻人肆无忌惮审视,且有张扬的女声一道道刺激,嘲弄羞辱她。
“我靠,这真是你妈?”
“哈哈,好有意思啊你俩。”
姚玥影的目光在笑声中逐渐拉回,她敛眸死死盯着程欣,这才明白过来,对方这是想让她丢脸。
她深吸了口气,手反握住宋萍,另一手提着包顺带把手机拿上,冷声昂头道。
“你花样挺多的,那我改天谢谢你好了。”
姚玥影想先把她妈带走,这里不适合待,所以连招呼都不打,也没看某个人一眼,转过身牵着妇人脚步匆匆。
月光照在高处,地面平坦,她脸颊冒出细汗,走出很长一截后,才停了下来。这次换宋萍拉她走,脚步交错间,她一直盯着宋萍那半白的齐脖短发。
母女两个人已经踏在了林荫道上,程欣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她们彻底离开前,还说呢。
“不送你们了啊,好好团聚,现在这个时间段回市中心正好合适。”
再晚点就没车了。
她心脏在胸腔里震荡,宋萍领头走在前面,脚步加快,姚玥影鼻子酸了一路,眼眶泛红,把情绪堵在一个岔口,即将涌泻出去,她问她。
“你....”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不要我吗?
宋萍喘着气,头也不回道。“我们先离开,晚点再给你解释。”
这一句解释,用得十分好。
她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很多种可能性,觉得或许有什么内幕,不得已才把她抛下。越想,越觉得或许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步履匆匆的脚踩在平坦阔路上,旁边一路鲜花簇拥,它们依然没被撤走,祝福了老人,祝福了程欣,现在祝福她。
看在眼里,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这么多花,其实都特地为她在这个夜里盛开,为她展露盎然的身体和气味。
她的步伐在一路簇拥下变得轻盈了起来,好像回到很久以前。
当时,坐在门口木墩,一点点大,刚学会说话。
还没开始读书上学,不用起早贪黑,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不知道食物需要栽种才能获得。
只需要一闹,一哭,一张嘴,连筷子都不必学会怎样去握住,自然有食物会送进嘴里。
人与人之间关系需要靠着感情巩固数次,然而最终都逃不过腐朽倒塌。
但世界上的人总会不厌其烦告诉你,有种关系不需要小心经营,不用特地巩固,最初每个日夜把你抱在怀中的那个人,就那个人,这一辈子都不会说,不会说你们之间,会碎开来一块。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啊。”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为什么那笔钱明明是几十万,为什么要说是六千多呢。
因为我嘴馋了,我想吃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离开,是为了惩罚我不乖不够听话。
她这么想,想自己把脸皮绷着。
一个月后游荡在大街,半年后变得又臭又脏。
直到所有东西吃光,直到衣服不再合身,装无可装,在那几个同龄玩伴面前还是得可笑地护着面子说。
我跟她关系不好。
然而这一切的疑问和不解,在今天,她小心翼翼瑟缩的那个瞬间,佝偻着背脊被所有人审视的那一刻。
那个瞬间,姚玥影觉得,自己的疑问变得不是特别重要了。
会问,只是这些问题,现在,不是特别特别重要。
“那我们去哪,我学校这个时间段关门了,去酒店吧。”
她说。
宋萍嗯了声,没回头,姚玥影往熟悉的岔路口走,却被她妈扯着,说走错道了。
“我有车,开车来的。”
“噢…你会开车了吗?”
“是啊,来。”
宋萍有些急,眼神闪躲,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两个人默默无声。
风刮动树叶,前方停了一辆黑车。
她的眸光始终小心翼翼注视着宋萍,有一点点不确定,又想多说几句话。在试探边缘,用一种十分茫然的表情,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她又毫无察觉自己在雀跃,直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
它一路呼啸着高歌,刮着脸皮有一点疼意。
此时,手机响了。
姚玥影边走边接通,对方音腔冷淡,背景音又新一轮放起了歌。男女声笑闹,蛋糕已经被他们当作投掷用的道具相互砸了起来。
她被迫停在原地,风一阵阵刮。
“我让你走了么?”
“滚回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车内,一帮男人神色各异,掌心的手机泛出白光,几人视线看向车外,几人埋头分钱。
最后一排,靠在外侧的老头脸贴车窗,干柴的身型半靠半趴,右手从上衣内口袋掏出老式烟杆,倒拿,在膝盖上反复敲了敲,把里面老烟渣子敲出来。
他嘴皮一抬,把烟叼住,手机微弱的灯光照在老头脸上,一口漏风大板黄牙,牙垢积了厚厚一层,因常年叼烟,嘴皮拉长,连牙床都包不住。
旁边两个胖男人,跟他同村,都是山里人。见老头年纪那么大,居然还能把老玩意看出名堂来,他们纷纷打趣了两句,问。
“好多钱嘛,给了宋萍好多钱嘛你。”
老头得意洋洋比了个数字,十八万。
本来宋萍开价二十万,他把家里牛卖了,也总共只凑到十八万,但宋萍赚大钱了,这两万好说歹说的,也就给他免了呗。
他花这么大价钱,就是看照片上这小媳妇长得漂亮,但又怕货不对板,所以亲自跟着他们一帮人坐车过来挤着,想如果十八万花的冤枉,他当场还能找着宋萍退回来不是。
不过现在人就在窗外,老头眼神好使,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对这个媳妇非常非常满意。
“哦哟,长得漂亮噢。”
“就是漂亮,你好有福气嘛,我们都享受不了。”
前方几个人凑成一块,宋萍手机被他们拿着挨个转钱。
旁边小孩闹着要玩游戏,有人把他抱在怀中,捂着嘴让小声说话。
旁边有个男人被闷坏了,忍不住骂了几句。
“挤死了,好烦啊!”
他这意思就是人手太多了,一个女人而已,不至于那么大动干戈。旁边有人就给她解释,笑了两声,说我们都是榨油厂的老员工。
“宋萍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她掉钱眼里了。”
那个有钱的大小姐,让她让多叫点人手来,好吧人紧紧看着,免得出差错。多叫人过来,钱她就会多付。
宋萍说,羊毛不薅白不薅,叫一半人来抵数白拿钱,反正程欣承诺都给钱呗。
给的这笔钱呢,相当于结算了榨油厂的员工工资,她宋萍不需要再出一分。
那边又赚老头的钱,十八万到手,揣自己腰包,所以车内真正雇来的,就一个司机,还有两个和老头同村人的胖男人,这三人是山里人,跟老头出来打下手帮忙把媳妇运回去的,所以她宋萍现在是富得流油了。
远处,两人本来正往车这边走,他们讲话声放的小,怕对面察觉不对劲,结果人现在停了,正接电话,女人一手拎着包,没有打算过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