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有些急躁,扭脖子问后面。
“怎么了,她怎么不过来?”
“别着急,再看看。”
风把树枝吹得乱颤摆动,树下停着的黑车隐在暗里,十多米外,她耐着性子和对方解释。
“我把她送到酒店先住着,总不能住在你家吧。”
“还有事要问,而且我觉得....”
姚玥影有点不太想说,她从不会因为衣着肮脏或是穷而感到丢脸,只不过那帮人目光过于裸露,以此为乐,她能厚脸皮往那翘腿一坐抗住所有,但宋萍俨然无法承担,所以她想先带着人出去找个酒店住,不想让宋萍像个笑话一样被那帮人审视。
“先过来把事儿办了。”
“什么事儿?”
她问,宫泽野挂电话极快,根本没有耐心解释,她站在原地愣了半秒,有点无奈息屏,而宋萍依然握着她的手,苍老不少的面孔盯着她。
她不知该如何叫对方,一个妈字反复堵在喉咙,舌尖舔舐上唇,以此缓解尴尬,然后道。
“你....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会吧。”
“我办点事。”
宋萍手臂肌肉瞬间紧绷,折叠了几层的眼皮积攒在浑浊的目上。
“别回去了,太晚了,听妈的话。”
她说她好想她,有好多好多话要说,都到停车场了,回去干嘛?
姚玥影被说动,犹犹豫豫往前走了两步,就这两步,招摇巨树下,黑车不易察觉地微颤,和风,和道路两旁的光线。像一个肮脏腐臭的兽口,正匍匐着,以狩猎姿势意图把她咬碎。
见她慢吞吞地走,宋萍俨然急躁了几分,手劲使大,觉着自己钱到手,人在这,不想再节外生枝,只想赶紧把人弄上车先。
她扯着姚玥影生硬地拽了两下,她身体轻晃,表情多了一分不解,二人拉扯的身影被车内几个壮汉捕捉到,见宋萍动作使大,他们瞬间拉开车门。
“砰”一下,胖子翻过贼眉鼠眼的老头,踏下车来。
“快来!人我拽不住了!”
宋萍扯嗓吆兵,双手把姚玥影手臂死命一拽,那股子泼劲儿,好似当年厚着脸皮一口咬死说货车赔的那笔费用只有六千块一样。
姚玥影脚底一僵,眼扫过前方凶神恶煞的壮汉,她反射性提着包朝宋萍砸去,手速极快。
“放手!!!!”
皮质包胡乱向宋萍面部狠砸,她吃痛,朝他们怒叫说要支持不住了,男人们加快了几步,临近七八米,宋萍肚子挨了几脚,姚玥影低头朝着她手臂一咬,齿嵌进皮肉,血往外飚。
宋萍脸扭曲了起来,她嚎了一声,手松开,面前轻盈的身体转瞬往回飞奔。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的味道是苦的,空气的味道是甜的。
云避让着月,毫不吝啬照着这一切,女人在皎洁的路上急速奔跑。花和花成簇成簇凑成一块,或高或矮,被土壤呵护着,才能仰头高歌。
风一路逆着,吹拂面庞,撩起黑发,衣角,草。
带来轻快乐声,配合一帮男女肆意嬉闹愉悦的笑。
这条道路来时轻盈,回时又把她往后刮,扯动每一根头发,每一条神经,在耳畔询问她数次,一遍遍。
“这是你期待的吗?”
那你愉悦吗。
你是否感到非常快乐,你是否...
是否觉得你长大了。
可如果你真的长大了,你就应该不会期待这些。因为你期待,所以你还没长大,你好幼稚。
她的心脏俨然无法抵抗这一遍遍嘲弄质问,表情木讷,却疯狂奔跑,又不甘,回头朝一拨人,和她问。
为什么?
“你跑什么!!”
宋萍张牙舞爪,在人群最远处,狠着一张脸,手指她。
她怪这几个大汉追不上一个女娃,吃倒是吃得最多,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
跑最前面那个男人,听不得嘲讽,他鼓气加快了速度,指尖凑巧抓到了女人的袖摆,姚玥影快速摆脱了外套,连声都抖了。
另一个男人随手抄起路边的圆石,一个摆臂大力往前方砸去,她问为什么,第一句后,石头正中鼻与唇颚。
血霎时往外溢出,满唇腥甜。她被砸到昂头,血溅在眉中与额上,是温热的,滚烫的。
嗡一声,姚玥影脚步踉跄了一下,泪从这一刻往外涌,比任何时候更甚,她极力往前狂奔,迎接这股逆风,把血吞进喉,胸腔剧烈起伏。
拉开了距离,满脸血泪再次往回看去。
“为什么!!”
她再问。
这一句比第一句音更大,更愤怒不解。
肺腑共震,每个音节字句都填满怒意,再而绷着一股气震出去。眼看着就要跑到那波人生日聚会的场地,泉景与灯光,都近在咫尺了。
宋萍再次对她视若无睹,着急冲那拨人指挥,说她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你们谁都别想拿钱。
然后从这一刻,从这一刻开始。
姚玥影明白了一件事情。
为什么呢。
因为人长大是这样的, 小孩做错一道题能用橡皮擦拭干净,但渐渐长大之后,从以往漫长的人生中,她都不能再用铅笔了。这是她需要付出的成长代价。
告诫她,她和孩童的差别,也不要想着修正自己的人生答案。
可是。
可是这样,承担错题,真的算长大了吗。
是不是只有承担的痛足够多才能代表有在长大,因为不哭所以我是个足够优秀的成年人。
“老子打不死你,你跑嘛!”
鹅卵石再次砸来,她小腿一顿,往前踉跄,后脑头皮袭来更为猛烈的疼痛感。背脊挨了几下,痛感先后越发密集。
五六个男人追不上,就在路边找顺手的硬物,瓷制花盆底座,鹅卵石,包括手机,鞋。
只要把她砸倒,拦在这,拖回车里,大家才不算是白忙活呢。
咒骂和痛就在她背后,但凡慢下一步就会被追上。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这最后一次,没有回头,小声问了最后一句。
“为什么。”
这一问是问给自己听。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寻找一个答案,但她是个聪明人,她不需要一辈子。
这不是她嘴巴馋不馋的问题,而对错也不再是那根没有吃进嘴里的冰棒。
她小学六年级毕业,没有上初中,夏天太热了,你因此而融化掉,我因此而融化掉,我们在窒息的汽油尾气里蹙着眉背道而驰,这种结局才完美。
石头砸过来,耗费了她的耐力,这句为什么就只是问一下而已,抱怨一句为什么我不是坐在电瓶车上那个,又或者我为何不是当一个在大人羽翼下肆无忌惮挥洒金钱的坏人。
耳边荡着清吧音乐,视线变得清晰。
女人坐在最爱的男人腿上,一脸欣喜,她手中拿了个小盒子。
旁边有嫉妒的眼神,也有人对此漠不关心。
一对男女偶尔交接视线,遮掩着暧昧,那帮鸭还在劲歌热舞,旁边自顾自P图的,还有个女人正闹,让良严旭把衣服脱了和那帮鸭比比。
几层的生日蛋糕被糟蹋干净了,程欣给她的,她没有多吃几口。
所以为什么,她不是里面任意其中一员呢?
这幅画面太愉悦太和谐了,那一瞬间,姚玥影忽然感觉今晚其实是个好时机,她想要撕碎这个场面。
让佝偻着的她,残破的她,不幸的她....
让这样的她...把程欣踩在脚下。
今晚是个好时机。
“宫泽野,宫泽野!”
女人跑得极快,声音飙高,整张脸淌着血。后方的人见势不妙,东西投掷得更凶,朝她密集砸去。
她腿一软 ,忍着剧痛,瘸着腿跑。
又再一下子,毫无征兆朝下倒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好愉悦,我好开心,我好幸福噢~!”
女人脸上扬起收不住的笑意,卷发粘着点奶油,她刚才躲过了大半朝她扔来的蛋糕,就是怕男人嫌弃,这会亲昵地坐在他腿上,捏着嗓子边晃边撒娇。
男人把指尖的烟叼回嘴里,腾出双臂把女人搂着,像逗一只小狗。
“幸福?”
“幸福,我当然幸福,但是噢,我的礼物呢,你不给我你的礼物我就不幸福了。”
程欣嘴角嘟起弧度,面容微醺,她趴在宫泽肩膀处,在耳畔呢喃,视线里,扫过眼前冷淡的眉目。
绮丽的光点在他的侧面线条,从额头一路划至鼻骨,她眷恋这副面孔,眷恋他的体温,他每一根指头,甚至说话方式。
这一切都令她为之着迷。
“吃好了?”
“唔...嗯。”
她迷离着点头。
“喝开心了?”
“嗯嗯...”
她再次点头,男人在外套口袋摸索,接着一道抛物线,扔了个盒子到她怀里。程欣双手接住,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时,身体里的血液如在锅中熬煮至最高点,直接沸腾了起来。她的皮肤泛着红,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