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雀儿往屋里走,轻唤它的名字:“翠凰,明日……”
翠凰……这名儿又土又俗。卜卜突然不想回府了,它要回到香香软软的新主人身边。
霎时间,它纵身而起,掠过檐角,一头扎进夜空。
“翠凰……!”
.
卜卜不见了。
林溪荷一宿没睡,天刚亮她便派人四处搜寻。
“让开,我要出府。”听荷轩外,林肇衡派的护卫纹丝不动。
俩门神油盐不进,林溪荷头疼,这些古代人怎么不知变通呢!
“老爷有令,务必护大小姐周全。”
林溪荷想出个两全其美的的法子:“我去寻鸟,你俩跟着总行了吧?”
正说着,林肇衡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
都说高门内宅关系复杂。林溪荷作为旁观者,看向林肇衡身后的两位女子:一位是失宠的侧室,一位是对某人爱而不得的闺秀。
出神之际,林溪荷收获数道目光——
闵氏眼神如刀,林芷柔的眼底尽是怨气。最离谱的是林品言,才一宿未见,他好像又圆润了。
只见他努力撑开肉乎乎的手掌,热情挥舞:“阿姐!”
林芷柔一脚踩在他脚背上:“闭嘴,到底谁是你阿姐!”
瞧瞧她那丑样子,林溪荷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大女儿恢复神,林肇衡甚喜,斥责二女儿几句后,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引见:“荷儿,我是爹爹。这是你闵姨娘,你唤二娘就好。这是你妹妹芷柔,弟弟品言。”
和稀泥是吧?林溪荷也会。
她当即乖巧一笑,一一认人:“便宜老爹,无良后妈,绿茶妹妹,熊娃弟弟。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当扶弟魔。”
全场静默。
此话一出,几个府里的老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坏了,大小姐的脑子像是好了,又没完全好。
“不愧是我林肇衡的女儿!当得起一句‘才思敏捷’!”林肇衡鼓掌,率先打破沉默。
林溪荷无语地打量他,这都能夸?
林肇衡生硬地转圜道:“爹爹觉得,我家荷儿口齿清晰,胜过……八哥雀儿。”
“……”场面一度更加尴尬。
女儿痊愈的消息,让林肇衡神清气爽。接连两日,他下朝都顾不得换下朝服,便匆匆赶来,连眼角的纹溜皆蓄满了溺爱。
林溪荷不禁挠头。她承认自己生得好看,可原身痴痴傻傻这么多年,一朝醒来,也不可能让她爹溺爱得如此离谱吧?
他明明另有一双儿女,为何独独把父爱砸她身上?此事蹊跷,其中必有缘故。
林溪荷决定充分利用这份父爱,“骄纵”出声:“女儿想出门。”
“可是荷儿身体尚未痊愈……”
林溪荷酝酿片刻,厚着脸皮喊:“爹~”
尾音还未落下,她自己先被这声称呼肉麻得一抖。
林肇衡松口了:“带上丫鬟和几个杂役,低调行事。”
“明白,必须低调!”林溪荷应声,火速回房更衣。
见状,林芷柔依样画葫芦,拉住林肇衡的袖子,嗓音甜得发腻:“爹爹~女儿也想出门。”
林肇衡脸色一沉:“你惹的祸还不够?回房去,把《女诫》抄足五十遍!”
林芷柔瞬间傻眼。
.
几名丫鬟与一个粗布短打的脸生仆役并行而出。
林肇衡环视一周:“小姐人呢?”
“有。”仆役举手应声道。
林肇衡打量几眼,那人束了一个简单的高髻,活脱脱的小厮模样,正得意地冲他挑眉。
“是您说低调行事的哟。”男扮女装可还行。
林肇衡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林溪荷没坐马车,她这身仆役打扮与马车格格不入。
一路逛行至书画街,只见不少店铺檐下都挂着鸟笼,雀鸣声声,其中有一只黑羽黄喙的八哥叫得最起劲。
“卜卜?!”林溪荷心头一紧,欲要上前,却被一个横穿而过的挑担货郎硬生生隔开。她躲闪不及,向后踉跄一步,一只有力的手精准扶住了她的手臂,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
在那一触即分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味道沁过来——恰在此时,远处古刹钟声悠悠转来。
林溪荷的脊背骤然紧绷,眼角已扫到身侧那抹暮紫衣料。
当真冤家路窄。
等等——鉴于昨夜达成的笔墨交易,她和文之序的关系暂时进入“停战状态”。
和文之序打招呼的念头被她咽回肚里。这身小厮行头过于搞笑好笑,尤其是脚上这双青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鞋,大得活像偷穿大人鞋的小屁孩。
林溪荷压着声,含糊道:“多谢公子。”
第11章 青楼
.
佯装成小厮的林溪荷与文之序错身而过。
文七硬着头皮禀报:“二公子,方才我去问过林府当差的,无人见过翠凰。”
“罢了,”文之序摆手,“许是我看错了,你且去羽林苑掌柜处打听。”
“是。”文七嘴里应下,心下叫苦——掌柜早被他问烦了,要不是看在文二公子的面子上……
文之序递过两锭银子:“再买条鎏金脚绊。若翠凰回来,须得拴住它,不能叫它再逃。”
文七掂着银两,委婉劝道:“二公子,这都够买十只顶好的雀儿了!”
文之序神色未变:“告诉掌柜,若有翠凰音讯,文某另有重谢。”
正说话间,文之序眯眼打量,先前撞到的瘦小厮已一溜烟跑远。近日盛京城内屡有贼人作案,他忙摸袖子。
万幸银两尚在。
粗布衣裳蹭得后背刺痒,林溪荷嗤笑自己矫情:穿越才两天功夫,这身嫩.肉倒被惯出毛病来了,真是由奢入俭难。
方才文之序和小厮的话她听见一二,旋即问青芜:“羽林苑是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犹如冷水滴入热油。街上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夹杂着惊异、鄙夷。
青芜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将林溪荷拽到身边:“小……林大牛,那玉菱院不是好地方,莫要再提!”
玉菱院?林溪荷恍然大悟:“是妓……呜!”
话音被青芜死死捂回嘴里。
林溪荷抄着手,踱步的模样活像黎簌书院的老夫子。
啧啧啧,原来是这样。
那日文之序在院内寻的人,名叫翠黄。她是玉菱院的姑娘,被文二公子收了房。这种事在古代很正常。
可是翠黄姑娘居然跑了,难怪文之序到处寻她。
文之序挺帅啊,翠黄那丫头吃挺好,这波根本不亏,她跑什么?林溪荷转念一想,心下了然!
定是姓文的路子太野,玩得太花,翠黄受不了才连夜跑路!怪不得他差人去买脚链,这是打算把人抓回来拴住啊!
.
文二公子的爱宠不知所踪,此事早已在盛京的纨绔圈里传了个遍。
“当真?”玉菱院头牌娘子轻呷一口香茶,茶汤的热气染红她的双颊,面上风情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教钱公子看得痴了。
钱公子忙定神:“那是自然,我与文二自小相识,他的事,岂有我不知道的?”
“文二公子养的可是只八哥雀儿?”
“正是!”娘子漾过来的笑意钻入钱公子的骨缝,“好娘子,今夜良宵,不若我们一同赏月?”
娘子眉眼间的笑意未散,眸光却淡了下去:“送客。”
她修书一封,命人送往文府。
【近日偶得墨羽珍鸟一只,颇似尊宠。若二公子有暇,可愿屈尊前来一叙?】
文七只念到一半,便见文之序沉下脸色:“我家翠凰怎会去哪种地方?”
一旁的文八按捺不住:“二公子,许是玉菱院有雌鸟呢?”雄鸟追逐雌鸟,此乃天性也。
文之序斥道:“荒唐!翠凰是雌鸟!谁准你辱它清誉了?”
文八在心中咆哮: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吧!
玉菱院。
纡尊降贵的公子哥儿刚踏入几步,便被里面的香味熏得流泪。
头牌娘子心悦文国公府二公子多时,特地备下熏香与热茶。
“久闻二公子才思敏捷,芝兰玉树,今日一见——”娘子放下白瓷杯盖,眼角裹挟媚光。
秋波尽数卡在眼里,她的左眼皮猛跳几下,未说完的话愣生生地卡在嘴里。
传闻,文二公子姿容无双,怎么眼前之人干瘪黝黑,像块风干数年的老腊.肉?
文八:“我家二公子的翠凰——”
娘子盛怒,打断他的话:“你家公子呢?!”
文八:“二公子熏香过敏不便入内,特命小人前来。”
茶盖应声碎了一地。文八心脏通通直跳,若将二公子那番刻薄言语如实转述,此刻碎的怕是他的天灵盖了。
文八睨她一眼,他可是堂堂文国公府的人,一个青.楼妓子也配在他面前拿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