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那头的 Fia 也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海豚般的叫声:“可以吗可以吗?会不会不方便?”
令 John 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对着电话,跟小姐妹娇声说:“除非 John 哥觉得不方便,毕竟,我都要牵着他出去。”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大个子又甜又傻凝固在原地。
林桢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而就在他愣住的那几秒,电话喇叭传来 Fia 会意的笑声,她揶揄:“喂,哈士奇,要牵你出门了,还不快去找绳···”
林桢也笑起来。
任由免提开着,她伸手搂住他脖子,在他嘴唇上轻吻了一下。
哈士奇没脾气了。
Fia 有心愿要达成,点名要去雍和宫“云上香”。因为诞生了两名皇帝的雍和宫,被称为“龙潜福地”。
“据说求学业事业特别灵!”特别灵三个字被 Fia 加了重音。
“真的吗?”林桢问 John。
“不知道,”John 蹲着给她穿鞋,头也没抬,“给爱因斯坦上柱香问问。”
两人跨进雍和宫,人声嘈杂迎面袭来,和 Fia 一样前来祈求者甚众。满园弥漫的香火味儿,是转译给菩萨们的愿望清单。有的祈求平安,有的求财,有的求子,有的求神仙帮病床上的至亲渡过难关…世间小小人,人人有牵肠挂肚的一颗心。
众神居高临下,John 按照 Fia 的指示,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嘴里念叨:“弟···弟子吴亚圣,今天代表周阿鱼前来许愿。周阿鱼,女,出生于 1999 年 11 月 17 日···呃,河北石家庄人,现求学于美国波士顿麻省理工学院。求各路神仙保佑她的导师精神稳定,她论文顺利,安全毕业···”
林桢站在不远处,端着手机给 Fia 视频直播。如果她看见远在波士顿宿舍里的 Fia 也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一定又要笑她这些年的马哲白学了。
John 拜好,拍拍膝盖,走回来,揽住林桢,对着她手里的手机,问 Fia:“施主,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Fia 对 John 没给菩萨背出她身份证号的耿耿于怀,不满道:“网上说了,越详细越好,不然菩萨怎么知道我是谁。”
John 一仰头,斩钉截铁地说:“背出你身份证号也白搭,菩萨说了,你不在服务区。”
“哈士奇!你!”
他们走出雍和宫。
时值初夏,气温宜人,两人放慢脚步。John 打量这一带多年没见的景致,林桢则打开耳朵和鼻子,由听觉嗅觉采集素材,在眼前重构出画面。
忽然一阵鸽哨声响起。林桢的耳朵动了动。有什么自她心头飞过。
“有鸽子吗?”她问。
John 已抬头找了一圈,“没看见啊。”
湛蓝的天空和鸽子哨,是印象中小时候的北京。她默默想着那画面,心上已经投下鸽群略过的翩影,仿佛还有羽毛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人有五感,对应视、听、嗅、味、触觉,其中视觉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所谓“先入为主”。
自从视觉罢工之后,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像是被代偿了太久始终没担纲过重任的肌肉,像长姐走了之后剩下的四个姊妹,从东倒西歪,渐渐顶起自己的梁。
看不见,也不是没有不好。隔绝了世俗纷扰,她慢慢习得和声音、味道做朋友。而没有了视觉霸道的“先入为主”,有时能带来更加身临其境的存在感。
她这样想着,边随 John 慢慢走。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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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多希望你在这里
出雍和宫,人声淡去,转了个弯,忽觉周身感受大不相同。
一下子,宁静、庄严、古旧、朴素,仿佛一步迈入沉静光芒的琥珀中,时间包围了她,她看见自己的身影。
继续慢慢迈步,想必走在一条两边有大树的小道上,树荫斑驳,随步伐,眼前明暗交替。
沿途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即使是生长的声音,热闹,但不拥挤,不竞争。
她抬起头来——北京才有的干燥空气,钻进鼻子里,老式铁熨斗烫过旧衣服的味道,以及微苦、辛凉的草木气息,还有···
“地上有好多鸽子。”John 告诉她。
嗯,这才是北京。眼睛看不见了,却找到记忆里的,过时的故乡。
北京气质的底色总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宫殿,黄瓦红墙,或在烈烈朝晖之时,或于苍凉残照之际,或威严,或沧桑。
这里,和那些恢弘的皇家气象不太一样。对于游客,甚至可以说是无甚好逛的一座古园。这里属于失意的人。
古柏、落日余晖、地上的每一道坎坷,曾让一个失意的人在这里写下: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剩下的就是怎么活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活了。
园子里绿化极佳。阳光穿过树冠,半树光影,婆娑落在大片草坪上,像水底光斑晃动。
当阳光和尘埃互相见证,丁达尔效应产生,尘埃有了光辉,光线有了形状。
草地边缘隔一段就退进去一个长方块,上面安置一张长椅,坐在上面,自动融进草地里。
John 看见棵开得惊天动地的玉兰树。不知道是因为树在那里,所以有心下设一把长椅,还是长椅先在,后栽了树,总之,树和长椅,一横一纵,拉出一个三维空间坐标系,浪漫得像个与世隔绝的结界。
John 牵林桢走进去,坐下小憩。
她一直很安静,抿着嘴唇。
John 打量周围,仿佛自言自语,小声嘀咕:“多少年了,地坛还是这样啊···”
地坛公园这么多年没变,她可是彻头彻尾地变了。带她来地坛逛书市的亲人,也是永远离开了。
她说:“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没问题。”John 回答:“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我们有的是时间吗?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管你光鲜亮丽还是受人敬仰,死亡准能让你纡尊降贵;管你十恶不赦还是受人唾弃,死亡面前去伪存真。她想起在这个节日那天,全副武装了另一个时空通行证的父亲,他被打扮得怪诞,像很老的恐怖故事里的老人。那是他留在这个时空最后的影像。在这之前,他是瘦高的一个青年男子,孩子气,总骑自行车带她到处玩儿。
我们有的是时间吗?
宇宙间流云飞散、日晷星辰,亘古不变。地上一生几十年,不过朝生暮死。
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如果消失是生命的尽头,这短暂的光阴,该怎么活呢。
顶成功的人,诸如乔布斯,患病后曾说到:几乎每一件事情——别人对你的所有期待、所有骄傲、对难堪或失败的所有畏惧——这些事在死亡面前都会淡去,留下真正重要的那些东西。
可他没说,什么才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长椅不远处是间小卖部,一洞门,一扇窗。朱红油漆窗向外打开着,里面有个小女孩趴在木桌上写田字格。
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爬下来,不知从哪掏出个鸡毛毽子,昂扬的棕红色羽毛,煞是好看。小女孩的父亲忙着和送货的攀谈,对揪扯他衣角的孩子挥挥手掌,像扇走腿边的小飞虫。
小女孩托着鸡毛毽子转身,大眼睛盯上来买水的大个子。
大个子瞧着她手里的鸡毛毽子。小女孩看得明明白白——他想玩儿。
通过阳光的温度和亮度,林桢判断这时约莫下午 3 点多。光线和煦,晒得她胸口微热,她仰头喝一口水,听见不远处羽毛划破空气的声音,毽子底部金属盘落地的响声。
水缓缓流至心间,她靠在椅背,静听。
小孩儿的咯咯笑声在空气中荡起金色的漩涡,一圈一圈的金色螺纹线,阳光下闪着光,旋转着,越升越高,飞到高高的天空上去。满园郁郁葱葱的大树,树梢挂满了小银铃,清风吹过,一阵晶莹剔透。
太阳又红又大,像颗渗油的鸭蛋黄,在园墙上洇出一片油亮。
金色的螺纹线荡漾开去,荡出园墙,沿着天际,一圈一圈推到梦中的胡同,趴在院墙往下看,她坐着小木板凳,在一扇木头门板边上,用白色粉笔在朱红油漆斑驳的门板上画出三角形,喃喃重复:“勾三股四弦五···”
小女孩儿的笑声逐渐变成不甘和不满。因为几个来回后,鞋面和毽子底部撞击的声音都来自大个子。她越沉不住气,越接不到飞翔的鸡毛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