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_爱吃肉好不好【完结】(117)

  “她很好,谢谢关心。”John 答,接着求教:“嘿,你怎么看?”

  他很紧张,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在卫生间镜前来回转圈。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John 自觉呼吸快被掐断了。

  “在稳定的前提下求解这两个方程,一直是复微分几何界的核心任务。”Dan 解释道,他看着笔记本屏幕,“你邮件中如果是 Lin 的证明——我想除了她也不可能是别人——那么富有想象力,完全于意料之外。”

  John 小心翼翼,“这么说,她成功了?”

  “我想,回答是肯定的,John,她成功了。”

  他花了 30 分钟研究。Dan 熟悉学生林桢的风格,但她还是给他惊喜了。她的研究在数论领域,但对物理和几何也充满好奇。圣诞假期回来后,她忽然花大量时间研究分形几何、复微分几何。一次交谈中,他问起缘由,开玩笑说,纽约和分形几何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笑笑,说,大概因为纽约有一场完美的暴雪。然后又问我,‘你去过纽约的数学博物馆吗’?”

  原本正踱步的 John 定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 Dan 笑了,继续说:“我曾经教导她说,别浪费时间在数论之外的东西,它们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你不可能有建树。她悻悻抱怨一句,如今数学分的太细了。我不知道后来她是否‘听话’停下来了,现在看起来,她没有。”

  他顿了顿,“不过,她成功了。”

  John 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一手握手机,一手捂住脸。

  电话那头 Dan 听出异样,关切道:“嘿,John,你没事吧?”

  John 的手盖着眼睛,吸了一下鼻子,调整好。

  “我没事,Dan,谢谢你。”

  出于严谨,Dan 提出将把邮件转给普林斯顿的艾萨克教授看看,他是复微分领域的专家,John 同意,Dan 又嘱咐了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随时联系,两人收线。

  按掉电话,John 躲在卫生间,伏在自己膝盖上。他清楚记得在那个纽约的酒馆里的一切,她对他说,现在数学分的太细了,令人绝望,她还说,Dan 让她发 5、6、7 篇论文来证明,如果有类似福布斯 30 under 30,她是 mathematician 30 under 30. 她说,可她不相信。

  那天他们从那个酒馆里出来,纽约下了一场完美的暴雪。

  他们在雪里吃冰淇淋,将曼岛从东走到西,走了错过这十年该一起走的路、聊的天,他们躺在中央公园的雪地里看天,那天北极星高远嘹亮,离彩色霓虹很远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马桶盖上,John 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叛逆、“不听话”终于用一个“出乎意料”的成功让那些人闭嘴。改变世界的人,没有一个是按照别人告诉他们的去做的。什么 30 under 30,她才 22 岁,她是位华裔女性。什么数学领域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hello?从数论到几何再到物理,看看她信马由缰的反击。John 的骄傲在这一刻达到顶点。为她,也因为自己参与到这个时代最可能有所成就的天才的研究中。他十几岁就喜欢她了。在她 22 岁生日那天,是他带她去数学博物馆玩,无心插柳,她却在分形人体树下掉进奇幻兔子洞。是他和她一起,经历了纽约那场完美的暴雪。是他带她在北京她的故土上踩遍。世间万物治愈她。他简直想跳起来,在落地时和她抱头痛哭。

  忽然洗手间门被推开,林桢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叫:“John?你在这里吗?”

  他从自己的中二意淫中猛地抬起头,抹干脸上泪痕,担心鼻音太重给她听出来,所以压着嗓子,小声“嗯”了一下。

  “你在上厕所吗?”

  “没、没有。”

  “那你在干嘛?”

  John 眨眨眼,语结,“我、我···”

  总不能说我太激动了,悄悄躲在厕所哭呢吧。

  林桢夹着腿左扭右扭,被他吞吞吐吐搞得不耐烦了,轰他:“哎得得,你快出去,我要尿尿,喝太多元气森林了···”

  整个下午的输出几乎耗尽她的能量,回家的路上狂灌了两瓶碳酸饮料回血,刚才被尿意憋醒了。

  John 把马桶让出来,但扭扭捏捏并不打算出去,“内什么,你尿吧···”

  “变态啊你,喜欢听尿尿声。”林桢扯过他袖子,把人往门的方向推。

  卫生间门在背后关上,他脸上两坨骚红,低头挠挠后脑勺。

  作者的话

  * 2021年二月底,26岁的陈杲攻克复微分几何领域世界难题,在《数学新进展》期刊上发表了《J方程和超临界厄米特-杨振宁-米尔斯方程的变形》论文。——百度百科 文中人物林桢的学术成就出自曾在普林斯顿读博后,现在中科大任教的陈杲教授。 失明的经历借鉴曾放弃MIT,出家又还俗的数学天才柳智宇。 天才的光芒强烈,经历各有坎坷,无论他们最终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他们对数学的热爱,对人类的关切令人感佩。 小说创作将数学研究浪漫化,表达不出万分之一的艰辛,也无以暗示天才们的性格缺陷,纯粹是门外汉作者的意淫。本意在构建年轻一代的力量,纠正烙在自己身上的错误的、终结上一辈延续的、突破世俗的、引领学科的力量。

  第98章 他们深深地,久久地对视。

  田字格上捕捉到的灵光一现是璞玉,接下来几天,他们一起打磨,写成一篇成稿。

  “好了。”

  最后一个字符敲下的时候,林桢坐在窗前,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像条披肩搭在她肩上。

  John 在她对面,一窗橘色光线正面打在他脸上,闪着细微的金光,眉毛睫毛染成金红色,挺拔眉峰上本就有一半往上飞着的眉毛更像燃烧的火。但他脸上的神情如水般纯洁温柔,他垂目,一字一句,非常严谨地,连续念了两遍文稿。声音沉且缓,发音,吐字,韵律,一气呵成、轻重,浊辅,连读,吞音,颗颗落地。他读得那么珍视,读一个单词,世界上就少一个单词似的。

  这天,普林斯顿那边也来了消息,Dan 给 John 打电话,林桢也在一边听着。

  “艾萨克教授的原话是‘她引入两个大胆的想法,解决了两个重要的方程,类似的结果极为罕见’。” Dan 转述。

  即使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也已经偷偷喜极而泣过,听到 Dan 的话,John 还是兴奋地看向林桢。

  她却相当平静。

  “谢谢你,Dan.”

  Dan 非常正人君子,没接这个 credit,“不用谢我,都是你自己做到的。”

  林桢却不是假意客套,她坚持,“要谢谢你,”又解释说:“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教我尊重自己,你让我挑战世界。”

  在得知 Fia 也申请 Dan 的 fellowship 的时候,为了在他人心中不那么“可恨”,也为在自己心里不那么“可恨”,她曾想把自己的名额让给 Fia。那时候 Dan 告诉她,这是他仔细看过每一个申请人的资料后的决定,每个人都被公平对待了,要尊重学术严谨和程序公正,如果她让,是对得到 fellowship 的人不尊重,更不尊重她自己。在师生不对等的权力结构中,她对他的要求提出反抗,Dan 却对着全教室人肯定她的“不听话”。那时候他说听话好学生可以很成功,但成不了数学家。他希望他们能对世界提出 challenge,而不是只会达到别人的要求。

  John 听她一字一句道出这些“那时候”,动容地看着她。

  电话那头,当事人 Dan 安静了几秒,接着笑起来,换回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带点自嘲和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欣慰,调侃他的多年坚持:“看见了吧?做教学、讲课并不是为做科研所付出的代价嘛。”

  林桢知道,学校里给他们上课的,并不是每一个都认真对待教学这件事。他们当中不乏有人认为,那不过是待在大学做一辈子研究所要付出的劳动。他们的主要精力在做研究拿成果,不在教学上。功名利禄要靠成果,教学不过是重复且可能无收成的活动。但林桢感受得到,对教学生,Dan 是认真的。

  不一定出于北欧集体的谦虚传统,作为个人的 Dan 也一向随和,他坦诚:“受之有愧,我还让你别研究其他领域了呢。”

  “人无完人,Dan,”林桢轻声说:“中国有句话叫人无完人。谁都不可能完美,再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我们不该要求十全十美,不该因为局限性而完全否定一个人。”

  从眼底深处荡上来一些什么,John 的黑眼珠闪闪而动,看她的眼神百感交集。

  电话那头 Dan 的震动也不比他差多少。他沉吟,掂量这一句“人无完人”中的通达、圆熟和慈悲。曾经心明眼亮的天才要求的是 100% 的纯度,100% 的烈度,要纯粹要极致,怼天怼地。这可是曾经怼天怼地的那个林桢说出的话。她为什么迟迟没回学校,她经历了什么,John 言简意赅的描述有多“脱水”?Dan 大致有了数。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天才和天意试比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是这“折”和“伤”,她如何经历和承受,是否也像自己当年。Dan 心下恻隐。无论有没有这项成果,她都是他最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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