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l,”他缓口气,认真和她约定,“等你回波士顿来,一定要教我这句中文。”
顿了顿,他再次叮嘱:“我等着你。要回来哦。”才收线。
回美国,而不是去美国。
林桢抿抿嘴。从什么时候,美国是“回”,北京是“去”。
她问 John:“签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John 却是猛地从手机上抬头,问了遍,什么?
林桢重复问题,他应承:“啊,是。”
说着赶紧把手机扣上,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见不得人的是他手机上和柯林的聊天界面,他很介意地向柯林打听:
喂,老头子,Dan 有 partner 吗?
柯林回了他三个问号,如果有,柯林一定会甩他一个[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签证就要到期了,他们留在北京的时间开始倒计时。有一天,在出生的这片故土上也不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时间有了期限。到期,他们必须离开,否则会被驱逐。这好比你待在自己家,从小睡大的床上,你妈突然赶你走,你说妈啊是我啊,你妈说你身份证上已经改姓了,不属于这个家了。更真实的例子是,女性嫁出去,再回娘家,已算夫姓家人,多待几天就要被闲言碎语。
从国籍上,他们是两个美国人。出生家庭无法选择,新的国籍,也没人问过他们的意见。
不过总之,拿上你的美国护照,滚回去吧。
睡前,John 问她,准备好了吗?
她思考一会儿,“好像没有不走的理由了。”
John 拍着后背,宽慰她,我们会再回来的,只要你愿意。
然后他低头吻她的额头,问:“只是好奇,如果过分了你可以不回答——以后你想在什么地方生活?”
林桢笑,“怎么,要买个太平洋上小岛送我吗?”
“我努努力咯。”
“不用那么费劲。我想去个经常下雪的地方。”
下雪?波士顿不就常下雪么,他不解。
林桢话还没说完,关于想去下雪之地的解释是:“Somewhere snowy and icy, quiet and peaceful. People keep distance, but get real closeness.”
John 眼前开始有画面,白雪皑皑,冰天雪地,宁静安然,相互取暖。
我们有一栋红色的小房子,斜屋顶,有烟囱。一定要红色的,那种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门口该铺一张绣着 “home sweet home” 门垫的红色房子。阁楼上是书房,很静很暖。一楼的起居室,倒有点乱哄哄的奇异的亲密。壁炉里火苗冉冉,发出沉静的木头炸裂的声音。布沙发后面,是满墙的木书柜,站着的每本书都像战士,守卫着他们的领袖。书架的某层隔板上,坐着两个巴洛克风格的油画小天使,金色卷发,赤裸着身子,胖乎乎的,脚背手背上都有可爱的肉坑,小男孩儿一条腿压在屁股下,侧身,偏着头,亲吻小女孩儿的脸颊…
起居室和厨房餐厅连着,一眼就能全看完。房子不需要太大,毕竟心可以很近。
还有,太远了,听不见在水槽前边看雪边洗碗的人哼的那些穿越滚烫青春蒙太奇的老歌,“oh baby baby, it’s a wild world”或者“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
他转过身来,举着带白肥皂泡的两只手,说 babe 快帮我撸撸袖子时,林桢看见他身上的围裙上写着,Real man needs a good cry and a warm hug.
她笑,心想,这标语再先进不过了。男人已在争取脆弱的权力。谁说男人不能哭,真男人值得好好哭一场,值得被人抱抱。穿着这样的围裙刷碗,果然是 MITer,人类大脑进化终极态,没什么愚蠢的“男子气概”担忧。
John 的梦中,他一边洗碗一边看雪安静落在窗棂。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一片小小雪花,数学物理学家们研究了上千年,分型几何的科赫雪花,混沌物理的帕克雪花,元胞自动机、流体动力学、偏微分方程、有限元方法···而到目前,人们对雪花的形成仍没有一个完美的解释,但这更吸引了那批人上下而求索,叩问上帝随手创造生灵的密语。这是他们纯净的雪花的快乐。
家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他刚在厨房巾上擦干手,一只棒球便砸了过来,还好他曾经是打出全垒打的人,一手捉住球。
他以为在专心看书的人原来拿书打掩护,三心二意偷眼看他。
那人说:“吴亚圣,到你遛狗了。”
话音还没落,一只修长灵缇兴奋奔过来,在他脚边呜呜叫着打转。
他怕得正要跳脚大叫,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吴亚圣,你居然给我穿印着裸男的 T 恤!”
John 迷糊撑开眼皮。梦中光线朦胧镶着金边,这边已是晨光清脆。
他揉眼睛来适应光线,看见梦里坐在沙发上翻书的大美女站在他床前,两条腿光着,身上一件盖住屁股的 T 恤,她正指着 T 恤胸前的图案,质问他。
他还没看够两人漂亮的红房子,此时怅然若失,嘟囔道:“什么裸男,那明明是小天使,小男孩边上不还有个小女孩,你没看见吗?”
你没看见吗……
“你说什么?”他一下子撑起身侧坐起来。
养在白水银里的两丸黑水银随他动作滚动,林桢对他眨眨眼。
呆毛冲天的 John 凝固在床上,懵掉了,问她:“这屋子里壁纸是什么颜色的?”
对面静默不语。
他胸口忽地折下去,呼出口气,垂头低眉。原来又是玩笑一场。
他抬手撸撸脸,三头肌如虎头,结实手臂上青筋显现,随动作转动。
林桢心里五味杂陈。
他睡觉不拉窗帘,北京天亮得早,晨光拂在靠窗睡的她脸上,红房子壁炉里的火苗慢慢虚化成眼前一片暖暖的橘红色。她醒了。睁开眼睛立马被光线刺痛,应激性紧闭。她不敢相信,又绝不敢声张,导致错误分配的视力被发现,太短暂地被收回。于是心如鼓擂,缓缓翻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浓黑色的头发,然后是乌黑的眉毛眼睫,像展开垂下的鸦翅般。他左手搭在她腰上,右手枕在侧脸和枕头间,托腮沉睡着,真是一个适合做美梦的姿势。他梦到什么了?她颤抖着手抚摸他的眉毛,目光在他脸上贪婪流连,不敢离开。
“···我不敢相信,我下床,走到卫生间,我按灯,灯亮了,我看见···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了···”
还看见,身上穿着件白色长 T 恤,胸前是两个巴洛克风格的油画小天使,金色卷发,裸着身子,胖乎乎的,脚背手背上都有可爱的肉坑,小男孩儿一条腿压在屁股下,侧身,偏着头,亲吻小女孩儿的脸颊…
林桢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层层荡漾,波澜从内心深处翻腾到眼前。两个人的眼前都模糊了。
充满清晨阳光和清冽空气的房间,漂浮在城市上空,北京将醒未醒。被遗忘在梦和现实之间,他和她深深地,久久地对视。
作者的话
他们会有一栋红色的小房子,cause cheeks are red, rabbit eyes are red, LOVE is RED~
第99章 宇宙间一种对称
时间在自己的运动中也会遇到障碍,或者碰到脆弱命门,所以某一段时间也会滞留在哪一个房间里。
充满清晨阳光和清冽空气的房间,漂浮在城市上空,北京将醒未醒。被遗忘在梦和现实之间,他和她深深地,久久地对视。
面对着面,彼此凝视,在静谧中相爱,并不比当初在癫狂中相爱逊色。
直到——
John 激动地一下掀开被子,跳下床,咚咚地向她迈了两步。
林桢眼睛看下去,忽然惊异,“你怎么穿三角内裤?!”
John 脚步尬住,双手捂住关键部位,脸唰的一下红了。
他结巴,“包裹性好啊,我、我东西…大…不能乱晃…”
可是真的···啊。
穿三角裤又不犯法。John 不想在这个时刻和她理论四角内裤和 manhood 有什么必然关系,她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来习惯三角裤专属的性感。尤其是穿在他身上的性感。
现在,明明可以穿上外裤,他却来了句:“那要不我脱了?”
他问:“你想不想看?”
林桢瞬间被逗笑了。
看,一个讳莫如深了很久的词,终于能毫无痛痒地提及。
她眼睛噙着泪,嘴角却含着笑,一下子,嘴角瘪下去,眼睛却又弯起来。一对蹩脚的搭档,总是配合不到一起去。
John 也眼睛通红,却挑着边嘴角,叉着腰,站在那里笑着看她,像内裤包装上的模特。
“别,”林桢吸吸鼻子,伸手打住他,“我刚能看见,受不了这么刺激的画面。”
John 却是收了笑,光着脚踩过来,捧起她的脸,盯到她的眼睛再次湿漉漉。两个人接吻,在咸的,分不出是谁的泪水中,近乎本能地亲吻对方。
*
告别始终不容易。
再一次站在机场玻璃前,看着停机坪上的波音飞机,古老的北京,方正的北京,过时的北京,她的故乡,地球上唯一一块凌晨走在街上也不会觉得不安全的土地,又将再一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