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见之后,她有了个新的习惯,把什么东西都当成镜子,在万事万物中寻找“我”的存在。故乡是小女孩儿的镜子,她的某一部分,在这里被妥善保管,种在树下,埋进土里,在故土深处安息。
她的另一部分,悄然长大了。
人的长大是瞬间完成的。18 岁或者 21 岁并不意味着成年,晃晃悠悠的身体是空心的,只有当那一瞬间来了,极端的致密的痛苦,逃无可逃,一个人,终于在内心,悄悄地长大。
一个深情缅怀的至亲,一块血脉相连的土地。绵延了十年的思念与憎恨,父亲用死亡召唤她回来,留给她最后一课。归来和逝去一起到来。但归来何尝不是逝去,逝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归来。“过去”和“此刻”,逝去和归来,镜中一物的两面。如何能说这不是宇宙间一种对称。
再一次站在机场玻璃前,看着停机坪上的波音飞机,她明白了,所有远行,最终都让自己更理解故乡。离开故乡,才能获得故乡。北京,失落的版图,藏在心里永恒的家。
平生第二次坐上从北京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一次,11 岁的她对轰鸣的巨大波音客机和窗外的一切毫不关心,裹在臃肿蹩脚的羽绒服里,只管闭着眼睛掉泪。飞机上的英文广播和国外的空乘人员,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和确认系紧安全带一样,都在和她一遍遍确认——她被爸爸抛弃了。这一次,22 岁的她望向舷窗外,对机场尽头的蓝灰色天空出神。他无处不在。
飞机摆脱地心引力,进入平流层。
从地上看,天很黑很高,只有一颗星星孤独地眨眼。那是一班飞往美国的航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怅然看天,回神后凶狠地看着任何人的 13 岁少年,那时候他踏上那班飞机,希望带母亲逃离,目的地无人接应,一切未知。她亦不是那个 11 岁,手足无措的姑娘,那时候她被送上那班飞机,带着谁也说不清为什么的理由,目的地是她离开北京两年,大家都说“跑了”的母亲。
这之后发生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还未过半生,人生故事却已然足够丰富,归来时,搭在扶手上的手被托起,温暖五指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
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孤独。十年后,他们同时在这班飞机上,再一次出发,吴亚圣和林杨的目的地是同一个。
波士顿一家诊所,林桢戴着眼罩,安静坐在长椅上。
两分钟前,John 扶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让她在这里等会儿,他去接点水来。
回到波士顿后,他还是坚持带她去了医院,在柯林爱人茱莉亚的介绍下,找了位医生接受后续治疗。
一周两次,她倒是不排斥,就是辛苦他忙前忙后。某次去柯林家做客闲聊,说起视力障碍那段时间的趣事,连茱莉亚都打趣说,看来我当年还是便宜了柯林,让他那么轻松追到。柯林听了差点吐血,灵机一动给自己邀功说,honey,换个角度看,我“服役”年限比他可长多了。然后看似无意转头对 John 说,oh by the way, 回答你上次的问题,Dan 还是个单身汉呢——学界黄金单身汉。林桢听了,笑着审视 John。John 知道老头儿是报复,无奈又羞赧,拉着林桢说走了走了。
每周两次戴着眼罩的时间也似乎是一种恩赐。看不见,她便打开其他知觉的通道,像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小径。时常回去,时常操练。
这时候她耳朵动了动,听见一阵熟悉的急促脚步声,还未走到跟前,脚步声的主人着急开口:“林桢!”
她竖起耳朵听。
那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得不行,“你的论文在「Inventiones Mathematicae」发表了!”
《数学新进展》,世界顶尖数学期刊,四大顶刊之一。
那篇在地坛公园顿悟的论文一写好,很快被数学新进展接纳。回波士顿才一周,在这最新一期里,论文已见刊。
John 还记得他们去普林斯顿拜访艾萨克教授时,他说,关于杨-米尔斯方程的相关研究已经诞生了多位诺贝尔奖得主,凭借该研究,林桢很有可能在未来获得菲尔兹奖。
林桢仰起头,笑嘻嘻问 John:“怎么,后悔没成为二作了吗?”
论文写好,署名的时候,林桢发出邀请,她说,这是我们的作品,没有你我写不出来。
物理层面的“写”,以及精神层面的。
John 拒绝了,“这是你的研究,你的心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没拒绝的是,“但是我陪你的第一个。”
此时,放弃第二作者身份的 John 笑了,在她旁边坐下,臭屁兮兮地挑衅:“为了让你好受点——我有一篇 Science 呢。”
她装模作样吹捧:“哦是吗?好厉害呀。”然后还以颜色,“不过听说 Science 上发表过好几篇造假的论文呢。连来稿中捏造的数据都无分辨能力,啧啧,百年老店招牌何堪。”
“杀人诛心呐!杀人诛心!”他摇头。
刚准备离开医院,两人手机同时震起来。是康德早已得知林桢的论文被学术期刊接受,特意安排了亲友们在期刊发表这天为她庆祝。
车子开到康德家院子前停下,林桢却忽然打起退堂鼓。
北京一别,康德和 Selena 已回波士顿一段时间,屋子里面的“家人”,当然还有 Ethan。
John 看出她的犹豫,在医院里他反复和她确认,她当时回答完全 ok。
“不想的话我们就回去,别担心。”
她羞愧自己出尔反尔,也苦恼如何跨过这道坎。平心而论她不喜欢小孩儿,更无法预料见到那个小孩儿自己会有怎样的感受。她不想让大家失望,不想让小孩儿失望。如果现在掉头离开,房里等待的人们肯定能理解,可是她会对自己失望。就这样进退两难,车里空气凝结。
这时候,房门忽然打开,接下来的画面看呆了车里两个人。
只见一男子面带猪八戒塑料面具,没心没肺跑出来,那种风靡 80、90 后,庙会上卖的,眼睛上开两个孔,脑后一条橡皮筋的立体塑料面具,这东西现在在国内都难买了。更绝的是,他后面,跟出来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孙悟空,面具在他脸上明显太大,头顶花翎又重,小家伙一手握根塑料金箍棒,一手忙着扶面具,还要忙着追猪八戒,跑着跑着,面具终于是滑了下来。
车里的两个人和车外掀开面具的猪八戒,一起笑出来。长相和打扮都挺时髦的小家伙每一眨眼,就“火眼金睛”,源自于猪八戒叔叔坚持的做戏做全套,给他贴了金色的双眼皮贴。
“韩景枫!你丫疯了,这么耍小孩儿!”林桢笑着打开车门下车。
识得来人,Lucas 原地立正,敬礼致意,“嫂子好!”
“滚,谁是你嫂子!”
“你是我姑奶奶,亲姑奶奶。”他求饶。
顶着猪八戒面具,他蹲下身抱起小男孩儿,指着林桢对他说:“Ethan,喊姑奶——啊,呸呸,叫姐姐!”
直到这一刻,林桢忽然明白柯林说的,新生命不是邪恶,决定拥抱新生命是多么勇敢的选择。她打量 Ethan,Ethan 也好奇地看着她。小家伙眼睛有神聪明,但不精明,对着林桢的眼睛交流一会儿,忽然绽放一个足以涤荡所有阴霾的笑。
他一手搂着 Lucas 脖子,另一只可爱小手伸出来,指着林桢脖子上,说出两个中文字:“狗狗?”
林桢低头摸摸胸前项链,没想到这小孩子洞察力一流,她回答他:“是狗狗的牙齿。”
然后她靠近,牵过他的小手往黑子那根咬过 John 的 7 cm 的骇人犬牙上放,抱着孩子的 Lucas 都下意识退后了半步,但 Ethan 不怕,他满脸认真严肃,像个小骑士,点点那根白骨,“狗狗,牙齿,保护。”
眼泪一瞬间胀满她的双眼。
小孩儿不明白她为什么哭。正是因为不明白,他的行为才显得尤其珍贵,而且神秘,带有某种不可探知的仲裁。
她抬手,温柔地把他眼睛上的金色贴纸揭下来,弯弯的金色月亮,转手拍在 Lucas 脑门上。
Ethan 和林桢对视,眨眨眼,一起笑起来。
Lucas 讪笑,“走,进屋,进屋!”
他把 Ethan 放下让他自己走,小孩儿抬头望了望,小脚步黏黏呼呼,在林桢大腿边绕,小小的热热的手够上来,牵住了她的手。
林桢蓦然低头,久久震动,某些曾经认为坚不可摧的东西轻易分崩离析。
新生命值得所有的爱。
作者的话
今天12.24是林桢的生日,她又能看见这个世界了。 希望在她出生的这一天,与新生命的爱和美好撞个满怀,希望她看到宇宙间的另一种对称。 喜欢的话,欢迎写推文、推荐给更多人哦~
第100章 这一次,他们都要好好长大
他们往屋里走。
Selena 站在门口,看着林桢的眼睛微笑,林桢上前和她拥抱。
Selena 的手拍她的背,沙沙的声音沉沉的,她由衷贺道:“我听康德说了,「Inventiones Mathematicae」,I’m glad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