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nks,”林桢松开她，举了举和 Ethan 拉在一起的手，看着小家伙说：“我也为你高兴。”
康德站在 Selena 身后，满脸欣慰看着两个女人。林桢看见了，打趣他：“看看，这才是人生赢家。”
康德笑，过来拥抱她，“干得漂亮，Lin. 我们这个时代最可能有一番作为的天才。”
过后，他要介绍一个个头不高的女人，林桢说：“这一定是茜亚吧。”
茜亚有些惊讶，林桢解释：“John 不止一次说过你做的可颂有多好吃，还有他在你这里度过的夜晚，他比我幸运，遇见你们。谢谢你。”
她弯下腰和茜亚拥抱。
终于来到故事中的地方。这房子见证康德、John、Selena 的青春荒唐，是少年人们逃避学校和家庭的温暖庇护，没什么名贵和珍稀，意大利家具或者东欧水晶杯统统没有，昏黄的吊灯下面，几把款式颜色各异的椅子紧紧围着圆桌。
看着一屋子长大成熟了的大孩子，他们小时候一个个刺儿头的样子在她眼前浮现，这位 Lin 又曾经历什么样的青春···茜亚动容，温暖手掌摩挲林桢后背，“Welcome home, kid.”
站一边的 Lucas 被煽了情，张开手挤过去，嚷嚷着：“I want a hug !”
Family and friends. 房子很小，人和人，心和心，靠得很近。
小房子里再次闹哄哄。
Lucas 带着 Ethan 在岛台上捏面玩儿，一向四六不着的他捏了只王八摆在案板上···康德在旁，一边指导 Ethan 的小狗，一边铺肉酱千层面。Selena 站在锅前给千层面熬白酱，搅拌好，舀出一勺给茜亚尝，茜亚品品，两人交流几句，一致同意再加点肉豆蔻···
林桢转过身，有一个人不见了。
穿过走廊，她在后院屋檐下看见他的背影，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四下沉静，一个清脆声音响起。
“Hey yo.”
John 回头。
新生派对那天，在会场外的走廊，他就是这么和她打招呼的，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Hey yo.”
那天他穿一件棒球服款式的全黑皮夹克。短发，打了发胶，齐整整向一侧。黑头发在发胶加持下更黑亮。像一种宣言：在这个黄豆的世界里，这颗黑豆完全没在怕的。发线棱角清晰锐利，衬得脸上宽下窄。标标准准亚洲单眼皮，标标准准长方下巴。左耳戴一颗裸钻耳钉。
John 回头看见她，对她盗用他的专属台词付以淡淡一笑，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坐。
“希腊神话中的诸神都会被自己杀人的方式所杀。”没有任何前情铺垫，他突然说。
林桢心里重重一坠。
她明白过来，是刚才的大圣面具。他们不知道他最大的恐惧。他这一颗邪恶的种子，被邪恶浇灌大，再种下另一颗邪恶的种子，像某种世代沿袭，打不破的诅咒。
令他恐惧的倒不是他被 Ethan 所“杀”，而是 Ethan 像他那样，被不称职地养大。如果 Ethan 像他那样长大，会比任何事都更让他难过。可是，父母是天下最难做的职业。不管做父母是天赋还是后天训练出的才能，他都不相信自己具备。
因为他是那样长大，所以父亲的担子对他来说格外沉重。有些事就是你越知道它重要，越胆小，越谨慎，甚至早做好了永远不碰的准备。从小到大，他没有丝毫，绝不可能有过任何一次、任何一秒想象过，自己成为一个父亲，不光如此，他小半生还净想着怎么作掉自己小命呢。他以为这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忽然这样一个天使一般暖暖圣心光芒的孩子…他那么娇嫩脆弱…任何伤害都可能伤害到他…
这样一个完美的，光彩照人的新生命，让他相形见绌，他对自己没信心，甚至是自卑。
而他这方面的无能孱弱又将会造成 Ethan 成长的悲剧，这让他恐惧。
不需要任何前情铺垫，她回应他的话：“有没有想过，恐惧正是那个诅咒的滥觞。”
林桢继续说：“我知道，你的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 role model，可你不是一定要跟他学的，你遇到了柯林、茜亚，他们都曾救助你、治愈你。你和他不一样了，想想看，你和他有哪一点是一样的吗？”
“你已经走到今天了。”她抬头环视漂亮的美国草坪，“不管需要天赋还是后天训练的才干，你都不用害怕。别忘了，你已经从曾经的吴亚圣变成今天的 John——数学曾经对你来说可是天书啊。像 Fia 说的，生命是由很多门课构成的。每一门都足够人钻研许多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只会一两门而已。没什么好自责的，意识到‘偏科’了，就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开始。”
她顿了顿，又说：“何况，Ethan 身边，不止你一个人。”
她在这里停下。
John 转头看她，她也看向他。
他们牵手回到热闹的餐厅。Lucas 逗小孩儿，正往 Ethan 脸上抹面粉。
林桢看不过去，放着好几个哈佛和 MIT 的，她调侃：“居然把孩子交给魔童 Lucas 这厮带。”
康德不急不躁，沉静笑答：“儿童的社会适应性训练，培养鉴别、分析，独立思考能力，避免好赖不分。”
系着围裙的他整个人呈现一种又聪明，又能干，又清新的少年爹感，简直是现代社会之光。
林桢被这套先进的育儿经唬住，瘪嘴点头，想想自己刚“成人”几天，真是以己度人，见识浅薄，又指手划脚，瞎操心了。做父亲，养一个小孩儿，康德是认真的。虽然他的成长过程中也缺失一个合格父亲的形象供他现在参考，但康德是谁，深度学习，自我修正，像会喘气的人工智能。单看他这一口为 Ethan 学的中文，才短短几个月，已经比 Selena 说得好了。他比他未曾谋面的自私父亲强多少倍。
我们创造出的世界，一定和上一辈不一样。林桢想。
她看向 John，仿佛重复那句“何况，Ethan 身边，不止你一个人”。
这回，倒是 Lucas 听出康德高智商但是蔫儿坏的弦外之音，“嗳，康德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好赖不分，你倒说说谁是‘赖’？”
大家笑。
Lucas 捏 Ethan 的脸蛋儿，“小兄弟，你给评评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咱长大了可别学他们，一个个话里有话，一不小心就被坑了！”
John 问 Lucas：“小兄弟，以前没发现，你好像挺喜欢小孩儿啊？”
从来了之后，他就一直带着 Ethan 玩儿这玩儿那。
“没辙，这孩子忒招人耐！”他看着 Ethan。
小孩儿神情一晃间，韩景枫恍惚看到自己的那位小兄弟。多少年前的事忽然飘到眼前。在他俩家楼下，他戴着大圣面具，舞着塑料金箍棒，“擒获”猪八戒，猪八戒在他胯下嗷嗷叫唤。暮色四合，妈妈打开窗，“韩景枫韩景枫”，连名带姓喊他回家吃饭。“大圣”哼一声起身，慢慢走回他那个没人、冰冷的家。现在回想起来，那背影满是落寞。一晃这些年，韩景枫总觉得自己离长大还远，直到他给“大圣”的儿子戴上大圣面具，攥着他的小手，教他握好塑料金箍棒，小家伙神气活现站在他跟前，那一幕，他快他妈要哭了，丢死个人。于是他拉过 Ethan，从兜里掏出一张金色贴纸，心说来吧，让我找找当年在你爹身上没得逞过的开心。
千层面送进烤箱，John 和康德带 Ethan 去院子里玩球。小孩儿 Ethan 跑来跑去，热得满头是汗。两个大孩儿私底下无聊地争过一百次“谁是爸爸”，一点儿用没有，Ethan 一口一个“康德”一个“John”，他们照样答应得很欢。
Lucas 倚在门框边看。他觉得，他差点哭了这么“娘”的事可不能让吴亚圣知道。但他想让他知道，他收回曾经在热带雨林奚落他的话，“你这样的男的——年纪轻轻带着个孩子——还有哪个女的要啊”。要是他们爷俩儿没有女的要，他韩景枫要。俩男的养一小孩，不正好么。
他希望在 Ethan 身边的，算他一个。
院子里，John 快跑一段冲向 Ethan，把 Ethan 抄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跑，Ethan 又笑又叫。
窗边的 Selena 和林桢笑起来。
“Thanks for having him.”谢谢你生下他林桢说。
Selena 的表情比外面天气明媚，笑着问：“你不担心啦？”
说完她皱皱眉。
林桢知道她模仿的是在北京时自己听完此事的表情。
林桢摇头，望向窗外朝地平线奔跑的三个身影，“不担心了。我们能做好。”她重复：“我们可以把他养好。”
“我们？”
收回目光，林桢看着 Selena，说：“对，我们。Count me in. ”
这之前，如果有种神奇的透视器能让她和 John 显出原形，那必定是两个遍体鳞伤却虚张声势的无助小孩。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们决定长大，陪伴 Ethan 成长，抱抱遍体鳞伤的小孩，治愈内心的自己。他们已不是无助的小孩。这一次，他们都要好好长大。这一次，她/他们都可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