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颜面扫地的男生们仿佛看见救世主腾空出世，在心里右手握拳往左胸用力捶两下: shout out to John! 兄弟们，用眼神给他传达过去。
这确实又引入了一个新的角度，教授指着 John 眼睛却看向林桢喊：“OK，Lin——”兴奋地示意她“上”。
林桢暗暗咬牙。真是疯狗，阴魂不散，哪儿都有他，逮谁咬谁。
下课后，康德问 John：“Lin 怼拉姆的时候，就是大家都看笑话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他模仿 John 当时的样子，手肘撑在他肩上，朝林桢站的方向抬抬下巴，“看见没，别惹中国女孩。”
“对啊。”John 答。
“那你怎么还去招惹她？”
“因为我那不叫招惹。”
说话的样子自大极了，像被骂得狗血喷头跳窗逃走的不是他似的。
“那叫什么？”走出教室门，康德问。
*
林桢在丹的 office hour 去办公室找他，里面还有其他人，她就在外面等。
外面是开放办公区，一些助教或者灵活办公的教员的位置。两张桌子之间有半高的毛毡挡板，方便保持隐私同时贴些备忘录。这个区域坐的人不多，她随便看看，偶然看到一张音乐演出现场拍的照片在一个案头，她把相框拿起来，看样子台上是个蛮摇滚的乐队在表演，照片一角印着@tropical rainforest.
真没想到，这 MIT 的数学书呆子里，还有喜欢看摇滚的。林桢笑笑，一下觉得这里没那么糟糕了。
丹和柯林的办公室在一排，等林桢放下相框抬起头，视线落进开着门的柯林办公室。他办公室里除了一张平时办公的桌子，还有一张专门跟来的人讨论问题的“会客桌”。
现在跟他同一边坐在桌子旁的，是那条疯狗。
他们共同看着桌上的一沓纸说着什么。柯林说几句，他说几句，柯林点头或在纸上画一下又说几句，然后起身在白板上写。
他左手张开托着脸，食指中指按在太阳穴旁干净的发迹线上，无名指小指弯着压在嘴上，全是无心动作。他的注意力都在眼睛上，单眼皮再不是似笑非笑懒洋洋，却是从没见过的严肃认真。然后他站起来也在白板上写。
柯林看着他写，指着他写的解释几句，然后双手一摊，两个人站在白板前笑了。
靠，正经稳重得都认不出来了，和疯狗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和柯林道别，林桢知道他要出来了，于是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见她，怔了一秒，恢复了一贯看她的眼神，一边走近一边故作左右打量她，欠揍地调侃道：“这谁呀？这不是伦理杀手 Lin 吗？”
林桢不咸不淡地回复他：“承让承认，右手的伴侣 John。”
谁知这句换来他一个严谨的勘误。
“哎，这我就要给你科普一下了。”他坏笑着走近，她的视线直直落在他两肩虎头一样的三角肌上。
他神神秘秘地传授经验：“男生啊，如果是右撇子，那他一般会用左手摸自己。”说完恬不知耻地看着她。
林桢白他一眼，撇撇嘴摇头。永远别期望一只疯狗嘴里吐出象牙。
他像拉了前座女同学的马尾，女同学敢怒不敢言一样，得意洋洋咧嘴笑了。末了，还“贴心”开解道：“你不懂不怪你，毕竟你没有。”
“说完了么你？”
他满意一笑，转而为拉姆抱不平：“那拉姆怎么得罪你啦？太惨了也。”
“要你管。你自己都搞不定呢少操我心。”
“我怎么啦我？”
“你没申请上柯林的 fellowship，就是被拉姆干掉的吧？”
“呵，”他像听到一件荒唐事儿，眉毛和下巴往相反方向拉开，“Fellowship？我被拉姆干掉？没事儿吧他？”
“你没事儿吧？羞得说都不会话了。”
他又确认一遍：“你以为拉姆和伊莱拿了柯林的钱，是因为我被他们弄歇菜了？”
“不是么？”
“Of course not! 不能够！”
她还没来得及深究，丹办公室就出来一个学生，丹随即半个身子站出门外叫她。
她应一声，“来了”，把手里那个装摇滚乐队照片的相框放回桌上，进去了。
等二十多分钟后她出来，却看见那条疯狗还在刚刚那儿，看见她，往出口方向偏偏头，“走不走？”
这儿每个人的功利体现在对自己时间的珍视上，社交这样的事只能在吃饭的间隙穿插，不可能存在无缘无故等同学的情况。
林桢心说，我又没让你等我。嘴上说：“你那么闲啊？”
“你也快闲了。”
“什么意思？”
“下午你就知道了。”
“烦不烦，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用审问的眼神看着她，“不好好说话的是谁啊？”
意思是她骂破口大骂他还没追究呢。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说。”她摆手，加快脚步要走。
“哎，”他一步跨上来挡住她去路，“谁跟你说我没干过拉姆和依莱的？”
“这还用谁说么？”
“哦，也是，好久没看见那俩小伙伴跟你在一起了，也没人跟你说这些了。”
她瞪他一眼，仿佛在说，信不信我抽你？
他一看，“又生气啦？哎，我告诉你真相吧，我呀，压根儿就没申请那 fellowship。”
“没申请？”
“对啊，要不能有拉姆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申请？”
“我…”他语结，挠挠黑得嚣张的后脑勺，“不差那钱啊。”
“滚！”
她骂他一句，措辞激烈但语气声音都是轻的。“不差钱”所以没申请，要是“史莱姆”组合知道，还不得气死。
这句在他耳朵里那叫一个舒服。像两口子之间女的被男的惹气了，翻着白眼嫌弃又亲密地推他一把。逆来顺受的姑娘没味儿，他就喜欢这种刺儿了吧唧的起腻，他觉得特来劲。
所以他笑了，混不吝的样子，“主要是那 fellowship 没什么用，又不是真的跟着教授干活儿。”
“那你来找柯林是干嘛？”
他扬扬手里那一沓纸，“写 paper 啊。”
“现在就在写 paper？和他一起？”
“嗯。”
靠。不愧是国人，太卷了。
心里极度不平衡，话语就又酸又戾气：“这柯林对你这么好，你该不是他的私生子吧？”
他吸一下鼻子，“我倒希望我有他这么一爹。”走了几步话题又拉回她刚刚课堂上的英勇表现，不过这次像琢磨过味儿了：“哎···你把人拉姆弄个社死，不会是？”
他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是给我报仇呢吧？”
“给你报仇？你没事儿吧？我的仇还没报呢！”她还记恨他咬她，并且刚哲学课上本来干干爽爽的复仇胜利，居然又和半路杀出来的他比划了几个回合才收手。
“咱俩有什么仇啊…”他说着弓腰低头靠近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插进她眼里，“咱那不是相亲相爱···的好同学么…”
“滚，你丫找抽呢。”
接吻的响声，兽性忘我的低吟，搂紧她后腰的手臂和埋进她胸前的鼻息，这些相亲相爱的画面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大腿内侧一阵酸软。昨晚才偷偷复习过一遍，噙着甜蜜抱着缱绻睡着，此刻再看到这些画面，像漏在床单上的经血被人看到一样。
那条疯狗却在耳边继续说：“你问拉姆那问题，确实很猛。我倒也想问一下你···有么？”
林桢一翻眼皮打量他，闪着若隐若现的媚光：“你呢？你有么？”马上又得到了答案似的，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害，我这问题太多余了。”说完走了。
留下 John 心里痒得不行。
*
见完柯林，John 马不停蹄去实验室和康德碰头。
John 没申请柯林的 fellowship，但他早已经和柯林一起干活儿了。最近他们的项目进入重要转折，有生物背景的 John 和有化学背景的康德通力协作，柯林给他们定的目标是至少一篇 Science. 柯林的风格是不盲目追求论文数量和 h-index学术文章高引用次数，要发就发有突破性意义的，他对学生的要求也如此。
中午 John 请康德吃中餐。卤煮、熘肝尖儿之类点了一桌子。美国人康德哪吃得下这些，幸好有人见人爱的烤鸭配饼。
John 吃了几口，捏着筷子对康德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讲的是相生相克的道理。”
康德把小饼摊在手心，夹了青白葱丝往棕红色烤鸭皮旁边放，“听着呢。”
“你看啊，这内脏味儿多冲啊，外国人不吃，中国人知道用更冲的葱姜蒜去压，内脏乖乖没味儿了。这啊，就叫一物降一物。你要是拿葱姜蒜渍大白菜，那就是糟蹋。”
康德卷好鸭饼，在白糖碟子里沾沾，捏着送进嘴里，“所以你那不叫招惹，叫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