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康德。
John 说:“我下午请个假。”
康德的眉头稍微凝了一下,实验室忙得人仰马翻,这老兄又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但他从来很少缺席,恨不得睡在实验室。
康德点头说好。
<图>补上章Luke‘s lobster roll
作者的话
John哥下午请假干嘛去? 轻轻留下三个问号~
第22章 “下来吧,我接着你”
下午开始,每栋教学楼的门口都多出一些人,见到过往的学生便上前发传单、解释。本来平静的校园开始骚动,令人纳闷发生什么了。
林桢捏着她收到的那张写着“on strike”罢工传单,进了一间教室,讲台上已经站了一排的教授讲师助教们。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端杯饮料的柯林拍拍话筒发出哗响示意大家:attention!
柯林宣布:“我们,MIT 的教授讲师助教们,决定从明天起罢工一周。直到学校愿意与工会代表进行商谈。”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议论。
其实老师罢工在国外很常见。国外工会的力量强大,尤其是英国,想当年工业革命的时候,工人的力量可是响当当的,所以各行各业组织的工会至今仍有淫威。而教师工会所领导的罢工运动,每年必爆发几次,有时甚至是几十所高校联合罢工,场面甚是壮观。
柯林没让大家讨论太久,继续说:“我们屡次提出学校应给予公平薪酬和医疗福利保障,但尚未被重视。我为我们的工会在争取真正的权力和公平的补偿上做的努力而感到骄傲。今天起,我们将离开实验室、教室和办公室,捍卫我们的尊严和我们的生计。我们为胜利而战,请所有人支持我们。”
“得了吧。”林桢在台下翻了个白眼。她毫不避讳她对柯林老头的偏见,从作为主要评委把 Dr. Simmons Foundation 的奖学金给了那条疯狗,到疯狗即使没申请他的 fellowship 他仍对他好的跟亲儿子似的,还邀请疯狗合著论文,每一点都让林桢不爽。
这时候台下有人问:“罢工只持续一周么?”
柯林说:“我无法给你们答案,只能说,直到学校愿意和工会和谈,并取得满意的进展。”
这个回答让大家又嗡嗡地讨论起来:这等于是无限期停课了呀。这里的学生愿意逃课的并不多,出勤率极高。虽然 80-90%的毕业率不算低,他们不担心自己毕不了业,但这儿的每个人都是怀揣期待且交了高昂的学费甚至贷款来的。如今这样,不是他们主动逃课,而是老师不来上课了,他们对学业产生了不安。
“那有几门课会被影响怎么办?比如 18.C06,18.600课程代码?”
柯林点点头,早有准备地说:“你们可以申请延期或者 fail。”
What?!
下面轰的一下炸开了锅。对他们来说,抓紧修完学分提前毕业才是计划,延期或者挂科?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些老师为了自身的利益,这次也是豁出去了啊。大家交头接耳,摇头叹息。
在轰然议论的人群里,柯林看到一只手高高举起来,“柯林教授,我能说几句么?”
柯林点头示意,“站起来说。”
“我很理解也欣赏老师们为了自身权益抗争。事实上,您刚刚的话让我也想为自己说几句。”
台上台下突然都安静了。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学生,都一分不少地交了学校规定的学费。要知道,这笔钱对于我们中的很多人和他们的家庭来说并不是个轻而易举的数字,但是和为了更好的资源——也就是你们,我们付钱,甭管是贷款还是借钱,甭管毕业之后还要还几年。”
这话不假,在美国读书,尤其是读名校,学费是一笔很大的数字。很多学生通过助学贷款来支付学费,再用工作之后头几年的薪水来还。
“我明白我们的学费是学校的收入,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们按数交了学费,你们没得到足够的工资,反而受到影响、被停课的还是我们,这是什么道理?我认为,这样的罢工是浪费在我们的金钱和时间,而这些,是我们不该承受的。显然你们的斗争找错了对象,或者说,造成了很大的误伤。”
全过程中,柯林都在有规律地轻轻点头,很难看出他的态度。倒是这番话说完,台上的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站他旁边的地中海教授瞥他,他像没看到一样。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们被这番话激励了,开始纷纷表达赞同和声援。
“对,没错!”
“我们不接受延期或挂科!”
就连乖乖男睿智都发出质问:“如果停课是不是该退学费?”
这时,一直轻微颔首的柯林朝发言人的方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Lin,柯林教授。”
如果按照出勤率,林桢恐怕是所有学生里最低的,所以她不太有资格说老师停课是浪费她的钱,但 21 岁的她的想法是,“我不上课可以,但你不能不给我上课。”
而且,她的学费确实也给得不轻松,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还是因为柯林把奖学金给了那条疯狗。那么,疯狗已经骂了两次了,柯林教授,难为您受点委屈吧。
21 岁的她就这样聪明、天真、残忍、自以为是,认为全世界都欠她的。直到很久以后,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
但是在漂亮、聪明、不可一世的自信后,没人看到她缺失的东西。就像没人知道 11 岁的她面对内裤上的殷红初潮却无人投奔的惶恐无措。
所以后来的她暴烈,对全世界咬牙切齿,煮了你一座城池,泄恨。
那天的场面以柯林们坚持罢工,但他们妥协了课程延期不用挂科,且在此期间回复所有学生的邮件收尾。
都不用上课了,大家反倒没什么兴奋和激动,再加上没有朋友,让林桢觉得好不寂寞。虽然才代表学生争取了点利益回来,但还是闷闷不乐地回了宿舍。
*
学校一下安静了下来。
黄昏降临,查尔斯河畔的火烧云美得要命。燃烧的天空下,绿草地绿得纯正,是电视里那种美国的绿草地,草地上有狗撒欢。河水流入巨大的橘色夕阳里,无怨无悔的样子。远处河边的跑道上,隐约能看见跑步的身影。
草地有狗,夕阳有流水,跑道有跑者。风筝有风,海豚有海。
窗外的一切恍然若诗美好。
她在窗内,趴在窗棂边却想起小时候读的林语堂。
“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柳巷中。
人间繁华多笑语,唯我空余两鬓风。
孤独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蝴蝶,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间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窄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
——孩童水果猫狗飞蝶当然热闹,可都和你无关,这就叫孤独。”
风吹着她几缕头发翻动,头发是黑色的,黑色是孤独的。
她的孤独么,最初是萤火虫,一星一点,在 San Francisco junior high school 熄灯之后缓缓飞出来。后来是被撞出血迹还命她擦干净的墙壁,是提心吊胆的操场,是孤单的食堂,是无尽长夜哭湿的枕头,是每夜对着祈祷的窗子,是醒来后更怅然若失的梦。再后来变成恶毒的诅咒。失去家园是人类最深刻的孤独。
傍晚如期而至。天色越来越黑。她的头发融进了黑色里。
她转身关窗,开灯。
之后拧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绞尽脑汁:今晚上吃什么呢?
自制的失败中华料理乘着兴头吃了几顿,但自从被人形容成屎以后,就败了兴,连做都不想做了。
唉。她坐在桌前长叹一声。
把弄着铅笔,嘴里突然泛起面包的香甜和龙虾肉的咸鲜。要不就去吃 Luke’s lobster roll?可是很远,想到要坐波士顿的地铁,紫线红线的,就挺烦的。
不过说起 Luke’s lobster roll······
她想起被她又骂又拿刀威胁跳窗而走之后,他骂骂咧咧了一路去买了,一路上有无数次“扔了喂狗也不给她吃的”冲动,但仍把那个牛皮纸袋子放在窗棂上,敲了下窗户躲起来,看她鬼鬼祟祟几次三番伸手试探才拿进去,又怕她扔了,无奈发个短信来的那天晚上。
她眼含淡笑,看完脑海里播放的纯意淫的画面,觉得外面有光束晃了一下,转头望窗外看一眼,瞬间眼睛瞪圆,头发眉毛都竖起来了。
她跑过去,推开窗子。
“Hey yo.”
“你有什么毛病?”
两人同时打招呼。
她双肘撑在窗台上,往下看着外面草地上的他。她以为再没机会透过这扇窗子看到他,跟他这样打招呼了。
他好像是专程来听这句话的,现在听到了,终于吃到糖一样满意地眯着眼笑了。然后他说:“走,请我吃饭。”
“为什么?”
“我请你吃了龙虾三明治。”
“我不想坐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