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欺负你导师了?”
“切,”他不屑,回怼道:“以您那可怜的出勤率,可没立场让人家全勤吧。”
她觉得可以跟他坦白了:“因为我讨厌他,也讨厌你。”
“讨厌我的原因有很多,也有很多人讨厌我。可为什么讨厌柯林?”
“因为他把奖学金给了你。”
“那又不全是柯林能决定的,至于么?”
“大哥,你以为谁都像你呢,少年维特没有烦恼。你知道助学贷款的利息么?”
John 没回答。他低头瞟到她的手指,想起那张扔在地上的床垫和古董般的 iPhone 4s。
他想再争几句可是柯林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在争取自己的合理利益。
谁都没错。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委屈。不是简单对错就能分边评判。
况且最关键的,问题的症结根本不在学生也不在老师。
但最终他只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口。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盼望被聆听被相信的吴亚圣。靠解释算什么男人,有种就直接干。
不过,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她的名字出现在丹的 fellowship 名单上。即使她没有申请他怕和她撞车而故意放弃的柯林。虽然感觉柯林和她不是一路,但谁知道她这个人能干出什么事。
John 知道,肯定有很多人觉得在 fellowship 上,他输给了“史莱姆”组合。
但他对和别人比输赢没有兴趣。对其他人,是他看不上。而对她,却像伸出又收回的手。
因为好像只有仰赖输赢关系才能和她产生交集。但想赢她,不在成绩也不在奖学金上,而在其他人所不可及的地方。
应该是演出时间快到了,二楼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挺友好地“挤”着,John 不知不觉被挤到她身后,让出了靠栏杆第一排的位置。
看得出虽然是他计划的,但他也对今晚的节目和突如其来的暧昧有些无措,那些在内心毫不在意情况下才驾轻就熟的技巧,此刻畏首畏尾。
不一会儿,灯光几乎全熄掉,挤满人的空间也渐渐安静。
音量下降、视线受阻让嗅觉变得灵敏活跃,空气的层次感从脚下层层漫上来。酒吧里的潮湿木头味儿:木头桌椅、橡木桶、酒瓶木塞子,让人置身水汽氤氲的植物气息里,其中还裹挟着周围人手指捻过的发霉旧书页、没干透的墨水儿、实验室的液体以及新鲜的烟草味儿,扑面袭来。
这儿和纸醉金迷,酒池肉林不沾边儿。
哲学、历史、数学、生物、神学···每一个符号每一次进化,纷飞的花体英文,发黄发脆的书卷,社会达尔文主义、消极道德、埃尔德什差异、(p, p + 2)、轴突导向因子、孟德尔第一定律···戴着黑框眼镜的、刚考完试的、已经长到 2 米青春痘还未消退的、才与人彻夜讨论过哲学生死的···
学校是世界,这里是热带雨林。在热带雨林里,苔藓、藤蔓、蘑菇、树木,高矮和重要程度不呈正相关。他们挤在小破舞台前,等待一场音乐的雨露滋润。
舞台上灯光渐起,演出开始了。
果不其然是个不知名的小乐队,乐手们都很年轻。
林桢贴着栏杆,仔细听舞台上奏出的蓝调音乐。旋律忧伤又舒愈,牵人心思。
高高的电吉他手站在台侧,有如石膏像般的面部轮廓,棕色头发,戴眼镜,沉静得像个高材生,却低头闭目毫不避讳地沉醉在和那几根琴弦的缠绵里。用翻书页的修长有力的手指不断轻揉、提拉、按压、爱抚。这里?这里?往下一点吗?揉?捏?还是这样?他聆听琴弦在他指尖下发出的声音调整手上动作,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噪杂的环境也叩不开他的心。
人专注在自己的热爱里无心流露出的状态,是性感的。
当热爱的事物和这个人的气质反差越大,就越性感。
比如高材生弹摇滚吉他。
比如疯狗左手张开,食指中指按在太阳穴旁的发际线上,无名指小指弯着压在嘴上,思考数学推演。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挤进来,John 被带了一下往前半步,贴到了她身后。
他伸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了里面。在熙攘的环境里隔离出一块居心叵测的安静。
她悄悄调整身体姿态,很微妙地,稍稍往后靠进去,外人看不出。他感觉到了,回应她往前俯了俯身。有了对抗的力,身体接触变得紧密踏实,她的肩背和他的胸腹轻轻挤压,热切试探。两个人都舒服了一些。
中途她侧头跟他说话,他的脸贴的很近,下颌线清晰深刻,撅撅嘴就能触到。她被密不透风的味道环抱住。那种身高体格,站在面前像堵压迫感很强的墙,但在身后却是极可靠的依靠。
所以她后脑勺随音乐蹭着他的肩膀。
他左右手慢慢收紧, 握着栏杆, 夹在她腰两侧。下巴轻轻放在她头顶摩挲。
她故意“不小心”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他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上,两秒后拿开。杯底冰水让他身体一绷,接着松口气却没有泄力,随着一股炽热鼻息呼出,他双臂勒紧,双手像爬山虎般爬上了她的腰身。整整搂了一圈还多,右手把着她左边软腰,左手把着右边软腰,把她往怀里带。
两只陌生大手从柔软的皮肉接触面向里压进酥麻。她天生怕痒,腰腹肌肉绷紧了僵着要躲。他的手一下坚定认真又充满眷恋,箍住她,“别动”。
她安心了,背也往他怀里揉进去,挤掉空隙。像一颗豆沙丸包进糯米饭里。
他回以垂首脉脉,用干燥的嘴唇轻蹭她的头发和肩头。
林桢低头看手中腥红的酒。
去酒吧,如果不清楚酒保的水平,慎点血腥玛丽,很有可能会失望。因为这款酒难调好。它用到的材料复杂,尤其是番茄汁要鲜榨的最好,但很多酒吧用浓缩茄汁或番茄酱代替,味道不堪入口,从而使得血腥玛丽被众人认为是一款黑暗料理,其实它并不是。
她喝一口手中酒——今儿撞上行家了。
黑暗里,音乐像张毛茸茸的深蓝色毯子,裹着热带雨林里的所有人。
灯光细密,光影幻作一尾尾游鱼,穿梭于青春脸上的茸毛。
他们一前一后搂着听歌。他的胸膛和臂膀是音乐之外的第二条毯子,把她缠得根本不用自己站着。在这亲密无间里,连胸腔起伏的频率也一致,同时呼气、吸气、呼气、吸气…他常年运动心跳更慢,呼吸亦然。有时听音乐走神一会儿后,发现她呼吸提前了,他就追上去,或在下一个吸气点等着她,再次一齐吸气、呼气…
直到几首作品表演完,乐手们意犹未尽,说想即兴一段,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唱一首。
他腮颊蹭蹭她的头,在耳边暖呼呼地低声说:“你去吧。”
特别清晰的北京口音。
她不知道哪来的醉意,“好。”
转身要下楼,他又拉住她的胳膊,抬手用拇指在她唇角蹭了两下,仔细检查过,“去吧。”
从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唱出声,此时她却坐在 live house 舞台的一把高脚椅上,等待身后的乐手调试、商议。小舞台周围挤挤挨挨站满了的人。
她却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
舞台灯恰好是从二层底照过来的,晃得她睁不开眼,在眼底无尽的黑上留下一片绚烂的光斑。她却只是眯着眼没有躲开,一会儿之后,她看到了灯后面的那双眼睛。那时候她很确定,他眼里只有她。
穿过烟雾缭绕的灯光和熙攘人群,他们深深地互望。
身后乐手调试完毕,小声问她:“Ready?”
她点头。
那位高高的电吉他手显然对她要唱这首歌是意外和兴奋的,认定她懂音乐。遇到知音,中外最高礼遇无外乎认真抚琴一曲。
所以,前奏那几声吉他音色一出来,仿佛清晰颤在心尖上,浓郁的感觉直刺进每个人心里,让所有人眉头蹙起来,脚尖忍不住跟着轻轻打拍子。
接着鼓进来,她闭起眼睛。
作者的话
John:未成年不能喝酒、不能进酒吧 Lin:等会开车走么
第24章 你就是个混蛋
高材生吉他手把所有情感聚集指尖,前奏那几声吉他音色一出来,仿佛清晰颤在心尖上,浓郁的感觉直刺进每个人心里,让所有人眉头蹙起来,脚尖忍不住跟着轻轻打拍子。
接着鼓进来,林桢闭起眼睛···
We pulled too many false alarms,
我们触犯了太多的禁忌。
We're goin down,
我们在下沉,
and you can see it too,
你也能感觉到,
We're goin down,
我们在下沉,
and you know that we're doomed
你也知道这是注定的,
穿过烟雾缭绕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John 从二楼向下看着她。
她坐在高把椅上闭着眼,握着话筒身体随着音乐轻轻左右摇晃。头发安静地散在肩膀和后背,露出的右边耳朵,耳骨耳廓加起来一共戴了五个银色首饰。背心和短裤外的四肢慷慨露出,拿话筒的那条大臂细长像根擀面杖。他喜欢的那两条腿,一只脚踩在横杆上,才踢掉过鞋子的那只脚放在地上,偶尔打节拍,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它们就那么静静呆在灯光下,不踢也不闹。可他眼前始终情不自禁地浮现那只似玉兔的光脚。是她坐在窗台上踢掉鞋子时,他惊鸿一瞥,触电般立马移开视线,因为白幼的脚底线条像极了女裸体的后背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