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儿 Lucas 不满,操一口京片子问:“吴亚圣你丫是不是兄弟?”
“不是。”
“嘿!”Lucas 更郁闷了,扯嗓子嚷嚷道:“我被人骗啦!骗了 30 万。”
“谁那么替天行道?”
“小优。”
“谁?”John 问。
“就我那···女朋友。”
“哦。”
“哦你个头啊。”
“韩景枫,”John 忽然叫他大名,“这是第一次么?”
那边儿自知理亏,半晌不应。
第一次还是他们上高中的时候。那些女孩儿变着法儿让他从家里搞钱出来,几千几万的,John 以为他能长教训。谁知痴情的 Lucas 只记吃肉,不记挨打,永远识不破女孩儿们的 72 变。John 这才拉他一起开热带雨林,算贴补他“家用”。
其实,被捞走点小钱也没什么。有钱人家为了避免自己的后代被有毒的捞人祸害一辈子,也有任其在国内找好恋人,再连同保姆、陪读一起送出来,将几人的费用一并承担下的。最起码知根知底,两厢情愿,真出了事,也好追溯。
反观被淘金一族趋之若鹜的小留,多数以自己是“海王”而自豪。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管辖的海域就应该越大。他们很好辨认,相比看满身潮牌,看开的车更准。Lucas 的遭遇 1/3 归功于他日常开的那辆兰博基尼。
红色挑战者减速,停在一辆兰博基尼 Aventador 旁,在一家 club 门口。
出来玩的,当然也不全是来捞的。尤其能来全球百大 DJ 前十空降的 club 里玩儿,还是有点儿门槛。
这里很多中国留学生来玩儿。荷尔蒙在国内被压抑禁锢,终于摆脱父母了,很容易陷进放纵的深渊。为着终于能一证自己的性别吸引力,打发孤独无聊的时间,缓解同辈压力,搞暧昧、拉扯、约 P,这辈子最荒唐的关系大概都在这里发生了。
John 从红色挑战者上下来,走进 club。
“John 哥!”
在门口,一个穿巴黎世家外套的男生认出他来。他牵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披一件到小腿的 Fendi 白山猫皮草,小眼灼灼,鼻头通红,像只小狐狸。
“William.”
John 回应他。每个留学圈子里都不缺叫 William 的吧。
John 和旁边女生点点头,转而对 William 玩笑说:“换口味了?”
William 笑笑,“她不一样。”
混圈子的都知道 A 卡,但这位 William 却知道以前跟着 John 哥,压根儿不存在 A 卡这一说。
没错,John 之前混过这个圈子。
William 和他寒暄几句,拉着今晚刚到手的小狐狸上车去。小狐狸听他讲 John 的传说,把自己的白山猫拉拉好,问:“那他开什么车?”一句话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William 发动自己的库里南,说:“他开什么车不重要。高手经常以扫地僧的面貌出现。”
挑战者是典型美式肌肉车,因强劲的动力和纯粹狂野的驾驶体验而深受美国老百姓欢迎。完全不贵。
小狐狸继续问:“他有女朋友么?”
“他啊?”William 想想,“以前有吧?”
“以前?”小狐狸重复,“那现在呢?”
“不清楚。他现在很少出现在这个圈子,改混新锐创业圈儿了,想做富一代——人学霸,没办法。”
小狐狸坐在副驾,她身上的白山猫毛在空调暖风下盈盈闪动。
白山猫是皮草里难得的高奢。所有金贵都源于珍稀。白山猫皮草只选用大山猫腹部极窄的一条,要腹毛够宽、底毛够厚、白度纯净、斑点清晰。所以能够入级的料子极少,要攒够颜色、厚度相似的皮料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衣服长度增加一点,攒料难度便呈指数级增加。
她裹在身上这件到小腿的皮草,在寒夜里着实暖和得很,毕竟有几百只山猫护着她,毕竟值 300 万。白山猫在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繁衍后代有多暖,这件皮草就该有多暖。一家四口二线城市一套房有多暖,这件皮草就该有多暖。
John 走进 club 里,又有人打招呼:“John!好久不见。康德没来吗?”
他并不想多交谈,点个头就过去了。
这儿和热带雨林天壤之别。如果热带雨林是水气氤氲里的植物和未干透的墨水,这里就是中东沙漠,放眼望去满眼金色砂砾。
电子音乐与酒精里麻醉的是动辄开马法拉利、牛兰博基尼、三叉戟玛莎拉蒂的男生。Vvip 卡座里是留学圈小女神,风头正盛的小网红,整容脸退潮后流行纯欲脸,她们穿华伦天奴,拎巴黎世家。她们热衷于蹦迪、网红餐厅打卡,朋友圈是巨大玫瑰的花束和“祝自己生日快乐”的文案,以及深夜发出来的性感自拍,配的一定是语焉不详的英文。
John 不是来玩儿的,Lucas 打电话给他,让他来接他回去。John 本不愿意搭理他,但一想这货最近被骗财骗色也怪惨的,今儿喝醉了要是再被拉走取个肾什么的,那下半辈子还不都赖上他了。
John 找了一会儿,没看见 Lucas,却在光影斑驳的 club 深处,见到几个故人。
卡座上,一个远东瓷娃娃般的女孩睨着那双天生媚眼,对对面的红发女孩子说:“Selena,你这件 fur coat 好靓哦!”
Selena 一甩红色长发,用颇具粤语腔的中文答道:“唔该,我 cousin,呃,我的堂兄送我的生日礼物~”
黑色公主切下的那双媚眼像蝴蝶,它扇扇翅膀,Selena Chan 来自香港陈家,她堂兄送的,那一定价值不菲。她声音嗲嗲地问:“你那么多堂兄,是哪一个?Alex 还是 Justin?”
Selena 欣喜,“小优你居然还记得我堂兄们的名~当然是小哥哥 Justin 咯,他品味一向比 Alex 要好。”
与小优相比,叫 Selena 的女孩带着娇生惯养出来的安全感和优越感,无所畏惧的任性,明亮大方。和那头精心保养,从不见褪色暗淡的红色长发一样。
John 正准备转身回避开,正巧小优起身去洗手间,远远招呼他:“John 哥!过来这边坐。”
John 只好走过去坐下。
Selena 奉上一贯的明亮笑容,问他:“新鲜事诶,你今天怎么出来玩了?”
John 挠挠头,“来接 Lucas。”
“哦哦。”
坐了一会儿,John 问:“小优和 Lucas 分手了?”
“嗯~Lucas 好幼稚的,我觉得小优没做错。”
她一副力挺朋友的样子。
John 听了,没再说什么。小优和她不是一样的人。蝴蝶日间活动,在花丛中飞舞,明艳绚丽,而蛾子,再像蝴蝶,她只在夜间出没,白天,躲在颜色较深的物体上伪装自己。
小优正坐在马桶上,手机震了。
她接起来,对面愣头青一般直给一句:“你喜欢我。”
小优被逗笑了,“你没事儿吧,睿智?”
“你就是你喜欢我。你别不承认了。”
她笑着摇摇头,“为什么啊?”
“因为你···你说我是小狗狗。”
听声音都能想象出这美国纯情男孩憋红的脸。小优忽然心痒难耐。
那晚,John 送 Lucas 回家。
路上,Lucas 嚷嚷:“你丫不绅士,你丫应该送 Selena 回去。人陈家最小的千金对你一往情深,你跟这儿装什么纯情大尾巴狼!”
John 一脚急刹,Lucas 差点儿吐出来。
“下去。”
“得,爷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么!”
Lucas 把外套往脸上一蒙,放倒座椅睡起来。
John 发动车子。他知道有人会去接 Selena,不是别人,正是康德。他们三个相识十年,猖狂的年少时光,John 为康德打架,康德给 John 送饭,Selena 带他们出去玩。虽然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些微妙。但他知道,他们都是被深深爱着的孩子。
Lucas 滚下车后,John 在车上坐了半晌。再次发动,一路呜咽来到热带雨林。
酒保以为 Lucas 休息了,另一个老板 John 来巡场。其实 John 根本没那心情。
他拿了一支啤酒走上二楼,撑在栏杆上,偶尔喝一口酒。他往下看,穿过烟雾缭绕的灯光,舞台上空空的,但他仿佛看到那双不躲避射灯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与之重叠的画面是,迎新派对上,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和攒动的人头中,他们深深地互望一眼。
波士顿的夜实在冷。
下了车,John 往自己宿舍走。手插在兜里,眼睛和鼻子都冻红了,像刚哭过。他进屋踩亮落地灯灯,倒了口酒喝才渐渐暖和起来。
坐在扶手沙发里,他看着窗外出神。
这种刻骨铭心的寒冷,北京也有。
这时候他手机上收到邮件提醒,点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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