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能在质数、虚数、无理数、推理演算,毫无作用的纯数学世界里呆着,一呆就是 10 年,未来还会呆好几个 10 年,这辈子都不走出去。数学是她的堡垒。虽然很多数学发现并不确定是否有用,甚至是在 10 年、100 年、200 年后才有用,仍然有无数数学家徜徉其中,贡献自己短暂的一生。
所以,离开了爸爸的女孩儿让自己长得格外吓人。只有在解题风格里,能看到她像个中年男人,通透、简练,带着经历世事后的洞明,和淡淡的还能奈我何的轻蔑甚至是挑衅。数学是她的日记,是她的简历。却是孤独的。正像丹说的那样,全世界,懂的人不超过 30 个。
天气冷,课又早,教室里出勤率肉眼可见的降低。他们小组 5 个人却整整齐齐。睿智、Fia 和林桢坐在前一排,康德旁边留了个座在他们后面一排,前半节课上完,康德旁边的位置才有人。
康德不经意看到他的脸,神情凝重了一刻。
他以为 John 是熬夜复习了,便问:“要不要咖啡?”
John 摸摸脸,压低了棒球帽檐,“可能更需要个剃须刀。”
“发生什么事了?”康德问。
发生什么事了?
John 也想知道。
他看见坐在侧前方的林桢一手托着腮,右手指时不时放在嘴边,马上又触电一般收回去。
康德看看他,又顺着他眼神方向看看,准备好的话只好咽下去。
他本想约 John 考完试去滑雪,在一个轻松的环境里,他有些事要和他讲的。
课间休息,通宵复习的 Fia 在买咖啡,林桢坐在小桌边等她,顺便吃自己带的 cereal。她喜欢一次买好几种谷物麦片,用一个大罐子把它们混在一起,每天早上舀一大勺拌酸奶。
目睹这一过程,Fia 仍像第一天认识一样不解,“老大一美女,怎么能过得这么糙呢?你瞅瞅你这跟攉猪饲料似的。”
林桢两手一圈自己的酸奶,做护食状,“我这猪饲料好吃着呢!”
熬夜温书的 Fia 脸上,大大的黑眼圈耷拉着,笑着白她一眼,突然想起来,“哎,你圣诞节去哪儿有找落了么?不是要躲你妈么?”
“嗯,”林桢舔舔嘴角的酸奶,“我上纽约去。”
“是那商务鸟,雷?是么?”Fia 兴奋地问。
商务鸟。听她这么叫,林桢乐了,点点头。
Fia 忽然八卦地凑近,“哎,你发现没,睿智最近不对劲。”
“是么?”最近不是忙着论文就是忙着复习,此外还有磅礴的荷尔蒙要应付,林桢没注意。
“前段时间他忽然让我帮他装微信,你说他一老外,要微信干嘛?”Fia 一瞪眼。
林桢一头雾水,“点外卖?进华人超市的优惠群?”
“装好之后,还让我给他发表情包。哦,对了,”Fia 把咖啡往桌上一放,“还只要小动物的表情包,最好是狗。”
林桢吃一勺子麦片,“没准儿人喜欢狗呢。”
Fia 砸砸嘴,虚着眼,神神叨叨的样子,她觉得没这么简单。
*
大家收拾东西下课的时候,睿智说,学校为缓解大家的期末压力,弄了个宠物狗狗 therapy,邀请大家一起去撸狗。
世界名校高质量教学往往伴随着高强度压力。临近期末,学生们的学业压力骤增,学业压力变成心理压力。如果没有及时适当的疏导,很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狗狗屋”是高校里颇为流行的一种缓解学生压力的方式。
一屋子经过专业训练的治愈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的注视着你,毛茸茸的头搁在你膝盖上认你抚摸,让人很难不感到治愈。
睿智拿出手机展示今天到场的狗狗们的照片。
其余几人反应各异。
Fia 腹诽,果然是喜欢狗?
“You saved my day.”爱狗人士林桢一开心,张开手拥抱睿智。
这下,John 原本阴沉的脸上又添一阵躁郁。不是,随便就搂搂抱抱又是怎么回事?老子光出力了跟三孙子似的,也没见你这样甜甜蜜蜜地抱过我。
“一起去吧?”睿智转身问 John 和康德。
John 已经走过几排座位,甩下一句,“没兴趣。”
睿智看 John 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好心劝他:“走嘛。研究表明,抚摸动物可以有效降低压力荷尔蒙的水平,停止大脑中的下丘脑区域与压力相关的大脑活动,同时还可以降低血压、心率,促进血清素和多巴胺的分泌哪。”
康德心疼睿智 quote 这一堆,简明扼要,“John 讨厌狗。”
所以,狗狗给正常人带来的所有感觉到 John 那儿都是反着的。
真是怪咖。睿智心想。
真是好朋友。林桢心想。
明明就是怕狗,还替他掩饰。怕就怕呗,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林桢拍拍睿智,“别理他,明显就是 overworked & underfuxked。做多了干得少”
作者的话
感谢各位一路看John和Lin故事到这里 吴亚圣和林杨,还会和大家见面 记得投票~
第49章 真可爱
课后,柯林办公室里。
柯林瞧见 John 的脸色,心想这小子昨天晚上撞鬼了么。
他抬抬下巴说:“坐。”又补了一句:“把门关上。”
John 一皱眉,回身关上门。
柯林走到办公室角落,踮脚把监控器电线松掉。
John 眉间川字不由地加深。
柯林站在桌旁,抱着双臂,左脚搭在右脚前,“你的技术又有长进。”
John 抬眼看他,并没回应。
“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耍酷那么简单。我告诉过你,黑客之道···”
“我没想耍酷。”John 打断他。
一向笑眯眯的柯林难得严肃,“那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柯林今天的表现已经很明显,John 不打哑谜了,“我在帮助你们。学校永远不可能正视教职工委员会的要求,你们得不到想要的待遇,而学生们却要面临停课,对双方都不公平。”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幻想自己像某种救世主一样,在末日横空出世,拯救众人?”
年轻男人在柯林面前像透明的。
柯林看到他被说中了心思,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棒球帽檐并没遮住年轻男人特有的一夜间长出的青色胡茬。
“告诉我,关于你做黑客这件事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柯林问。
“Ethic道德.”John 垂着头,瓮声瓮气回答。
“为什么是这样?”
“因为‘黑客能绕开上锁的门’。”
看他对这些还铭记于心,柯林稍微松了口气。从年轻男人本科决定主修数学和计算机开始,柯林便一刻不停地规训。为了让他多余的精力有着落,又建议他辅修其他专业,最终 John 自己选择了生物。在波士顿,这是个明智的 combo组合。
柯林还是站着,话头转了个向,语气却更强烈:“你以为那帮工程师都是白痴,连你这个草台班子都查不到么?”
年轻男人依旧抱着膀一言不发,下颌处绷出几道勒紧的线条。柯林太清楚这是他不服气的样子。
柯林继续追问:“他们哪一个不是 MIT 毕业的怪人,哪一个技术比你差?你连这个都没想过就给学校造成巨大损失?John,这不是你的作风。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男人抿抿嘴,不做声。而柯林就继续等着。
男孩儿眼神松了一下,看向地面,“有点儿烦。”
“你知不知道因为‘有点儿烦’,你把自己放在了多么危险的境地?我以为我早就让你明白了。”柯林的神情疲惫,略显失望。
John 听出来,说来说去,其实柯林最在意的是他的安危。
他解开双手,摸摸脸,缓缓说:“柯林,对不起——你是怎么解决的?”
“That’s not your business.”
John 目光发直,点点头。
他不知道柯林是如何帮他挡下整件事,如同挡下一场足以令他这只小破船顷刻消失的狂风暴雨。他猜想柯林做了某些交易,才保住他。他能看见的,只有柯林关上门拔掉监控问他还记得做黑客最重要的是什么,以及他知不知道他的冲动有多危险。
John 环视柯林的办公室,低下头。这危险不仅对他自己,也是对面前这白胡子老头儿的。
John 想起小时候,不止一次,不管事由是什么,不管在什么场合,他从没被允许好好解释,也从没被人护在身后。父亲打他的时候总是那句:“老子是你爹!”而在美国这些年,相依为命的母亲最常说的是“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就在被要求做听话的儿子和唯一的男人这样的分裂里,慢慢长大。可他作为孩子的委屈和不满足,没有人 give a shit。10 岁起他就告诉自己,男人不能哭,软弱只会让人看不起,男人只有硬和更硬。
父母这个职位,不是先有孩子再慢慢训练出来的,有些人天生适合做父母。不然怎么解释膝下无子的柯林给了自己 proper 的教育。John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