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owe me one.”柯林说。
John 点头。其实自己欠他不止这一次。几年前本科入学面试时,如果不是柯林力排众议,他也没有今天。
尽管男生们喝酒时聊起学业上的规划,John 总没正形地说“PhD?咱不已经有了么——Pretty Huge D**k.”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别人口中的“卷王”。有的人卷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用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的懒惰;有的人卷的是自洽,是唯有热爱可抵山海;还有的人卷,是因为他无路可走。
John 对柯林说:“「分子机器」实验项目的进度你知道的。论文快写好了,假期后给你看第三稿。”
看他心里有数,柯林表情缓和了点,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下一张名片。
“圣诞期间,杰西会去纽约。我已经帮你约了,去和杰西见一面。”
杰西是硅谷一家投资基金 k10 的掌门人,多年来专注于生命科学领域的突破性创新项目。他已经在 MIT 的死对头加州理工布局了一系列投资,还未对遥遥相望的 MIT 敞开怀抱。生命科学势必是未来最热门的投资项目,而波士顿则是生命科学的重镇,MIT 又当仁不让是波士顿在该领域的领头羊。
柯林利用自己在学术界的声望,为 John 安排了这次机会。他认为 John 的「分子机器」项目理应成为,也具备成为东岸撬开杰西钱袋子的先锋的能力。
John 看着面前的名片,久久不能平静。他当然知道和硅谷的投资人见面,如果成功了,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明白柯林对他的信任来自哪里。他是个还有一堆 shit 没理清的人,他刚 fucked up 了好几件事,他甚至因为小时候做过的混蛋事连喜欢一个姑娘都不敢告诉她。
在柯林巨大的信任面前,John 的自信像撒了气的气球。只有柯林能让他在进门后不出几句话就无言以对,他也只允许柯林一人这么对他。
“杰西喜欢喝威士忌。”柯林拍拍他,“别让我失望。”
John 离开之后,白胡子白眉毛的柯林往办公椅上一躺。他嘴角带笑,没了刚才的严肃。他闭上眼,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手在空中挥过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叛逆的朋克。
他记起隔壁哈佛当年那个辍学生——AKA:Facebook 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在上市招股书中写道:黑客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他们希望影响世界。而黑客之道意味着快速行动、打破成规;意味着勇往直前、不惧风险;意味着保持开放的心态,追求无止境。
柯林由此对那孩子另眼相看。
作为 MIT 的一名 faculty,更作为 John 的导师,他刚才必须要表示出那个立场。然而作为一名 OG 级黑客,他熟稔于胸的黑客伦理是这样的:1. 不要相信权威,2. 判断黑客的标准应该是他们的黑客行为,没有其他。
所以,对 John 这次有点嚣张,有点乱来,有点过激,更多是反抗权威意味的,有创造力的黑客行为,柯林着实有被帅到。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是自己一眼相中的。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年轻是这世上最傲人的资本。
*
听人劝吃饱饭。
何况这饭是柯林劝的。
接下来的很多天 John 都没出门,没日没夜地在宿舍里学习。
他知道,林桢选择研究那些玩意儿,肯定也是要继续读的,成绩对她也至关重要。那么,其他事都放一放吧。什么事都比不上眼下的考试重要。这不关乎输赢和名次,只是为了对得起他们自己,和他们各自想做的事。
因为深知她和自己一样,热爱和付出,他拎得清当下的重点。阿信不有句名言“不打扰是我的温柔”么。
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他会在凌晨两点之后出门。路上和他的大脑一样一片空白,任由双脚自己走到查尔斯河边,在背后一排窗子中锁定两扇,悄悄在下面坐一会儿。
窗子总是黑的,里面拉着窗帘。
有几次他犯嘀咕,她在里面么?还是她又跑去其他人那里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想站起来敲敲窗,突击检查一般朝里面喊“人呢?!”
有一天后半夜,他戴着 hoodie 帽子刚晃到河边,就发现那扇熟悉的客厅窗子亮着。遥望过去,窗子不远的桌前有人影。他悄悄走近,看见她开着台灯复习,可能太投入忘记拉上窗帘。
她穿着学校的卫衣和针织运动裤,蜷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铅笔,面前摊着笔记和电脑。在她抬头看电脑屏幕和低头在笔记上写东西的往复中,那副用久了的眼镜缓缓往下滑,而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看屏幕的时候脸越来越后仰着,眼镜则挂在她鼻尖,看起来像个戴花镜的老太太。眼镜没得到关注,在她低头时直接松开耳朵,从鼻尖滑落下去,接着在桌沿上跌一跤弹开,四仰八叉翻个个儿,继续掉下去。
她一紧张,慌忙勾起脚趾,眼镜就挂在她大脚趾上了,摇摇晃晃的。
John 一下子笑了。那个笑从脸上每一处细节生出,像春天寒冰解封,无数条小溪水从四面八方汇到一起,在年轻男孩儿脸上涓涓流动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又在那条“往里走”底下敲字。
【穿上】——删掉。
【早点】——删掉。
【对不】——删掉。
顾左右而言他算什么男人。他用拇指刮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
【我想】——他拇指微颤,像闪动的光标——继续敲了三下。
然后他抬头看窗子后的人。叹一口气。
点了三下,全部删掉。
他收起手机。不打扰是最好的温柔。
踏着后半夜的黑暗寂静,John 往回走。
好消息是,林桢乖乖待在宿舍复习,没往外跑。
坏消息是,自己真怂。如果让韩景枫知道自己被那个他戏称多肉的女孩儿弄成现在这幅患得患失的鬼样子,那二货肯定乐得跟傻逼似的。
不过现在 John 脑子里全是那双玉兔似的光脚。
真可爱。John 想。
这被搜集来的画面,足以喂食夜以继日的寂寞。
他双手插兜里,抬头往天上看。连月亮都是脚的形状。
此脚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John 又想。
作者的话
~夏日炎炎,John哥最甜~ 三票送给趴窗偷看的John哥
第50章 背影
John 确实 overworked。
除了复习,他还为与杰西见面做足准备。甚至穿上西装,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向投资人 pitch 分子机器这个项目。
他不想对不住柯林的好意,更不能失去成功的项目。他需要钱。
有那么一个瞬间,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好奇吴董事长是如何应对类似场合的。可记忆里,他从未教过他什么。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只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背影。每当他转过身,他就莫名紧张,他或者妈妈,总有一个要倒霉。
男孩儿们对高、大、粗这些指标有执念,因为在没有成熟强大的头脑前,这是他们的武器——有的人一辈子把高大粗当成自己的武器,那你要可怜他,因为他根本没长脑子。
言归正传,所幸 John 比同龄男生发育得早。刚上初中,压抑的怒火就让他窜出个大人个子,但没有历练的空心身体颤颤巍巍像个巨型孩子。心理更是孩子气。每次吴董事长难得回家时,他就故意在他面前做几十个俯卧撑,以此默默对他示威:我长大了,我强了。休想再为所欲为。
然而,幼小的他身上其实早已被凿出裂痕。面对家庭中的暴力,小孩儿天然会觉得都是自己不好,产生愧疚、羞愧的感觉,认为自己应当受到惩罚。即使没有外界的加害,躯体也会有反应。每当他紧张、害怕或者焦虑,头就疼得厉害,像有人用石头在头顶软乎的、忽闪着心跳的那一小块地方砸开了裂缝。一直到现在,24 岁,身高 193,体重 85kg,健壮的青年男人,每当头疼起来的时候,他就变得很小很小,蒙在被子里抱住自己。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有人生来住高楼,有人从小在深沟。从深沟里遥望高楼上,总觉得一切光万丈。然而万丈光之后的荒唐与苍凉,不足为外人道。
*
整个波士顿都充斥着 overworked 的氛围。因为大学的考试周几乎是重合的。而波士顿又是一个出门打招呼都问“你在哪个大学读书”的地方。
大家不在图书馆,就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管你学哪个学科,一样紧张兮兮。咖啡馆每年这时候会提前储备大量咖啡豆,咖啡机一天到晚没有闲着的时候,嗡嗡地压榨出最后一滴褐色液体。Double shot 被一杯杯送入年轻人口中,中枢神经兴奋剂咖啡因半小时后进入血液。
咖啡因是一个狡猾的“替身”,它抢在腺苷前与腺苷受体拥抱在一起,这样大脑就接受不到腺苷传来的疲惫信号,再次变得兴奋活跃。而实际上,令人感到疲惫的腺苷并没有减少,绝望的它们暂时被咖啡因包围了。但说到底,替身终归是替身。受体会不断增加,腺苷终究会和受体拥抱。你最终会感觉到假嗨背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