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 final 时期就已经够呛了,要命的是今年的期末考因为 COVID-19 和其他原因一推再推。考试前的复习时间很充足。但每长一天,煎熬却呈指数级增长。一是不能够给个痛快的心理拉锯,二是复习时间越长,其他人准备得越充分。
在这样的气氛里,热带雨林平日客量明显减少,个体老板 Lucas 只好自斟自酌,刷短视频,蹲 b 站看直播。
博主 Fia 在 b 站开了“study with me”直播,和国内粉丝建了个线上自习室,互相打气。短短时间,屏幕右上角累计直播时长惊人。满屏弹幕“今年上岸!”
林桢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一行“考完试再说吧”,她点击发送,回复给亚当企图恢复邦交的短信。她握着手机,短信息栏没有陌生号码的来信。她扣上手机,继续看书。
康德从书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一头红色长发。Selena 刚好抬眼,两人目光相会。Selena 身后墙上,贴着哈佛校徽的 poster,绛红色。
一只涂着绛红色指甲的手在后背抓出三条血痕。睿智赤身裸体满头大汗。“你还是处男么?”天生媚眼飞得更斜。睿智马上否认:“Of course not! 不能够!我,我只是 overworked & underfuxed.”
Of course not.
考试在前,什么事都不能够影响他们。
年轻气盛,什么事都不能够打倒他们。
考试持续了整整 6 天,这是一场体力与意志力的考验。
等最后一门考完,已经是 12 月 22 号,这标志着今年的寒假开始的极晚以及寒假极短,但好的一面是,大家有了盼头——挨过最后一场就是圣诞了!
波士顿早已银装素裹,用最盛大的节日装束恭候即将沸腾的满城年轻人。
“终于——解放啦!”在蜂拥走出考场的人里,Fia 一跳,抱住林桢的肩头。
“考得怎么样?”
“亲爱的老伙计,别问这个问题成不成?”
“你这就是学霸的‘我没考好’!”
两人嘻嘻哈哈往楼外面走,兴奋劲儿都挂在脸上。
这时候,连雪都是喜庆轻快的,是冬天的安琪儿。
Fia 说:“我一会儿直接去亲戚家,不回宿舍了——你什么时候去纽约?”
“计划的是 24 号,可我还没来得及买票。”
“哟,那你得早买,每年这个假期交通异常拥挤。”
“是呀,但是今年受 pandemic 影响,应该会好一些。”
“也是——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明年再见!”
Fia 和林桢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桢目送她消失在雪里,忽然一个身影闪到她面前。
“Lin.”
“亚当?”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逃避,转身想走。
亚当抓住她的胳膊,“Lin,你不能这样躲着我,我想见到你。”
林桢把亚当的手拿开,“可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听着,我很抱歉。”亚当边跟上林桢的脚步,边说。
“你不用抱歉真的,只是我们···”
“可我还想见到你,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好吗?我保证不再说那些话了。”一向风度翩翩的亚当亦步亦趋挡在林桢身侧。
林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Hey yo.”
亚当转身,看见一个和自己个头相当的亚洲面孔,他双手抄兜,懒懒掀开远东风味的单眼皮,露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又冷又亮的黑眼珠。
“她说了不想看到你。”
亚当果然问:“你哪位啊?”
“和你一样。”
亚当看看林桢,又看回来。
“她的按摩棒——”那个亚洲面孔瘪瘪嘴,用丝毫没有口音的英语说:“只是比你强点,不招她烦。”
亚当失笑。
两人剑拔弩张。目标人物林桢两眼发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shit!”目光却越过他们。
John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美国男人互相挽着已经走近,朝她挥手“小桢!”
“这哪位啊?”John 小声问。
“我妈来了。”真来了。
她和汤姆还是来了,并且她太了解林桢了,特意提前来堵她。
林桢、她妈妈、汤姆、John、亚当,五个人站着面面相觑。
林桢推开汤姆和她妈妈,“谁让你们来这儿的?!”
“小桢,我知道你还在这儿,既然在这儿,我们一家人就一起过圣诞节呀···”又高又尖的声音说。
“谁和你们一家人?谁要一起过圣诞?”
林桢看着眼前四个人,有她憎恨的背叛父亲的亲生母亲,有年少无知勾引过的继父,有想和她三人行的炮友,还有扇了她一耳光又见天儿跑到她窗下偷看的变态疯狗。每一个都是史诗级难题。
她脑子从没这么乱过,趋利避害的动物天性让她第一反应就是逃走。
留下雪地里毫不相干的四个人。
中国母亲梗着脖子,打量面前两个身强力壮,对女儿拉拉扯扯的“坏人”,质问:“你们哪位啊?”
林桢一口气跑到宿舍,最快速度收拾东西,买了当天一班去纽约的灰狗。
等她妈妈和汤姆找到宿舍,早已人去房空。
汤姆陪她敲了很久门后,收起她的手,“Jenny,Lin 已经走了。”
Jenny 再也绷不住了,眉尾往下一耷拉,嘴角亦朝下弯,伏在汤姆肩头啜泣。
汤姆好劝歹劝把她带回了酒店。
他的中国妻子比他小,四十多岁,看上去皮肤光洁,仍然美丽动人。她坐在床尾掩面哭泣。汤姆坐过去,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揽住她,嘴里发出“shhh”的哄哭声。
“我不是个好母亲。”她埋着头,边哭边说。
汤姆舒缓地抚着她的后背,“没有人是完美的家长。”
“她小时候,有次我要带她去一个音乐会,我给她穿上新的白裙子和一双小红皮鞋,她白白胖胖的,特别漂亮。时间很赶,我拉着她走得很快,满脑子都是一会儿我要上台表演的事儿,她小声对我说了几次‘妈妈,我脚疼。’我以为新鞋子磨脚,对她说‘再坚持一会儿,快到后台了。’那孩子就不再说话了。”
Jenny 歇歇,用手抹开眼泪,“到了后台,我开始化妆准备,让她自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她悄悄把鞋子蹬掉,我低头一看,那只小鞋里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了一只竹子做的衣服夹子。鞋子那么小,她的小脚就在里面硌了那一路···我心里那个难受,心疼啊···一把把她的小胖脚丫拉起来,亲了一口···她笑得咯咯的···”
Jenny 哭得像个泪人儿,脸上的表情是伤心,眼泪中却有无限温情,“小时候多可爱呀···”
小时候不恨妈妈,不嫌弃妈妈把食物嚼碎了喂她,世上只有妈妈好。小时候多可爱,就衬得现在多像魔鬼。
汤姆轻声问:“你教过她唱歌么?”
Jenny 摇头,“我从来没机会。她很小就迷上了数学。后来我们来到了美国,她就开始不和我说话。”
她目光空空地重复:“I haven’t got a chance.”
“你知道你不该强迫她去为那个奥数补习班抛头露面,像个代言人。她最恨你的就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显摆的奖杯,不在乎她的意见。”
Jenny 从怀里抬起头看着汤姆,那眼神好像在说,她还反对我和你在一起呢。
汤姆显然明白她的意思,拍拍她的肩膀算道歉了。
后来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那个公司么?因为他们答应承担 SUMAC斯坦福数学夏校的费用。小桢已经休学一年了,你不知道她那时候的状态。我必须让我的孩子回到学校去,可是我们没有钱也没有人脉。进斯坦福夏校让学校看到她是唯一的办法。我是为了她好。”
那时候,他还没和她在一起。
“你该告诉她这一切,包括她父亲的事···”
Jenny 缓缓摇头,“我还没告诉她女生是什么,她已经来了第一次月经。我还没和她聊过性,她已经 lost her virginity。我还没和她聊聊我和她父亲,她早已恨我。她长得太快了,我总追不上她的脚步。”
她望着虚空,眼前一幕一幕,在里面,女儿是一个拒她千里之外的背影。
第51章 敢于在蛮荒与天地交媾的热恋
考试周刚过的波士顿,像口被关了太久的压力锅,如果不是这寒冬腊月,一定有人裸奔上街。
除了裸奔这种解放天性的活动,一切适合给神经按摩、能带来另一种 tension 的活动都来者不拒。
喝大酒、抽大烟、熬大夜、侃大山——每一种毒品发明之初都是为了缓解疼痛。
平均年龄 29 岁的年轻城市,没人能拒绝咖啡和酒,哲学与性。
热带雨林里挤满了人。个体老板 Lucas 忙前忙后,表情却不是很开心。
“怎么了韩景枫,生意好还不高兴啊?”
吧台后的 Lucas 穿一件 Balenciaga 线衣,臊眉耷眼,“我爹让我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