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 去年就 BU 本科毕业,又不愿再继续读书,韩东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提回国。
John 笑,“混不好就要回去继承家业咯!”
“哥们儿真不愿回去啊,我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他那摊事儿——”Lucas 头摇的跟哈巴狗似的。
“谁让你是韩东唯一的儿子呢。”John 在 Lucas 面前也直呼韩东大名。
Lucas 想再说什么,John 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稍用力吸了口气,接起来。
“喂,康德?我在热带雨林呢,你也来呗,喝点儿。”
电话那头却突兀地问:“哦,这几天去不去滑雪?”
“哟,那恐怕不行,我傍晚就得去纽约了。得待几天才回来。嗯,去见杰西。”
“哦,这样。”电话那头沉吟一会儿,“你刚说你在哪儿来着?”
John 刚挂了电话,就发现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外国女生。关键是,她的手已经抚上他大腿。
“请我喝点东西吧。”她说。
John 回:“我没满 21,还是个孩子。”
她眼神迷离,手继续往他大腿根摸过去,“你可不像个孩子。”
John 把她的手拿开,“我喜欢男人。喏,”他伸手指了指,“那我男朋友。”
女生瞟了一眼正背着手巡场的 Lucas。不信,不爽,但不得不跳下高凳,走开。
Lucas 巡了一遍场子,瞄了几个美女,刚走到门口边儿上,一抬头,“哟,康德来啦?”
康德冲他抬抬下巴——这种“真男人”式打招呼全球通用,就往 John 那边走去。
“又多一学霸!”Lucas 看着形影不离的那俩人,自知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只有羡慕的份儿。
康德和 John 坐在吧台前,Lucas 给他俩上酒,康德却用手挡掉了给自己的那杯。
Lucas 多鸡贼,一看气氛不对,两眼一骨碌,立马撤了。
看着眼前一张床上挤了好些年的 John,康德灰蓝色的眼珠格外水润。
“John,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John 未必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也稳稳地看着他,“你说。”
“John,如果有一天在你和 Selena 必须选一个,我会站在 Selena 身后。”
说完,康德看着他,似乎还有语言不尽的意思需要用眼神传达,需要确保他真的听明白。
John 全听懂了。语言的和眼神的。说了的和没说的。
因为封面的红色头发小人而买下的书,明晃晃的感恩节祝酒词,杯口悬着的醒目的姜黄色 tag,各坐一端却紧紧相牵的磁场。全都振聋发聩。甚至更早一些,在 MIT 数学院的迎新派对上,她也是来找康德的。
此时,John 的语言库虽然琳琅满目——哦。知道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但合适他回应的话语几乎没有。
“像你当初站在我身后那样。”康德又说。
John 不语。现在没有语言能表达他心里的震动。
康德的眼神依旧是语言的延展说明书。当初,叫康德的弱者被欺负,John 站在他身后,像头石牛。现在,曾经的弱者康德要站在 Selena 身后。
“兄弟我欣赏你。”John 说。
John 明白他要做什么。这场对话,无论对告知还是被告知的一方,都不轻松。事实上,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们都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他了解 Selena,她不是把自己当弱者看的人。
“但现在的女人,好像不需要谁在她们身后。”John 说。他还想起韩景枫说的,现在的女孩儿啊,一个比一个独立。咱们男人啊,在她们眼里都是工具。
他听到康德无比清醒地回答:“这才是为什么感情是双方的事。”
John 再次沉默。眉头锁起来。他看着康德,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我不会因为知道她不需要就不存在。我对她的心,是即使她连需都不需要,我却还是想站在她身后。”
John 的眉头忽然全开了。
“茜亚给你取了个好名字。”良久后,John 说。哲学家的名字。
“康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我们——我和 Selena 的本意绝不想让你尴尬。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从十几岁的荒唐少年时代,John 为康德打架,康德给摔断腿的 John 送饭,Selena 带他们逃课,直到现在。他们三人横跨两个国籍三个民族,称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不过分。
John 摆了个怪异的表情,轻笑,“不能了吧,你俩都在一起了。我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康德张开双臂,双眼赤诚望着 John。
John 差点儿当场哭出来。
“康德。”
“John.”
“记得那个幸运签语饼里你抽到的话,你应该有更多 beginnings, much more than endings.”康德轻拍 John 的后背。
两人紧紧拥抱,胸贴着胸,头靠着头。仿佛一种神秘圣洁的仪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一个也没有。
不远处 Lucas 边擦杯子边挑眉,“这俩搞一起啦?”
*
一辆巴士行驶在天色暗沉的公路上。
巴士侧面印着一只银灰色奔跑的狗和 Grey hound 字样。这是美国往返于城际之间的巴士车。
林桢坐在巴士二层,头靠着玻璃,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她的头戴耳机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歌声:
“Oh baby baby it’s a wild world,
It’s hard to get by just upon a smile,
Oh baby baby it’s a wild world,
I'll always remember you like a child girl···”
从她敞开的外套能看到垂在她胸前的项链。项链底部坠着一枚狗牙。像一把小匕首,也像一轮洁白的新月。
她没骗亚当,这是她的护身符,每次考试都戴着。
牙是她养了快十年的黑子的牙。黑子一直保护她。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狗死了,家没了,她要去美国了。
也忘不了因为这颗示威似的狗牙,她和她有过多少次争吵。
“我跟你说了别把它戴在胸前,别人会误会你。”那个又尖又高的声音不知第多少次说。
“我不在乎谁误会什么。 This is a free country.”
“你别和我来美国人那一套,行不通!我们是中国人。”
“哦,你现在又不让我玩美国人这一套了,当初是你让我适应这里的!”
“我是你妈妈啊!”
“我会按照‘妈妈’的希望从 MIT 毕业,做一个好女儿。但你记住,那也是因为爸爸期望着我有出息!之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想把我当一个听话的玩偶。现在我告诉你,我不再是 11 岁了!休想挥之即来。我已经长大了!For god’s sake.”
林桢觉得头脑发沉,她闭上眼。
还没开始放假的雷得知林桢已经到达纽约,发给她一个地址,“今天就可以入住了。”
曼哈顿街道两侧高楼林立,又因为没有从道路线后退太多,建筑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林桢来到位于曼哈顿中心第五大道和第 55 街路口,位置优越的 The Peninsula New York。
背着破书包,站在门前,极目仰望半岛酒店高雅浪漫的外观被圣诞元素装饰得如同童话,林桢心里不由地愤世嫉俗起来。
等 Concierge 带她到了房间,她更忍不住酸溜溜想道:财富的分配,遵循的是什么逻辑?把毕生精力奉献给科学进步和人类难题的人,住得起这样的酒店几晚?
难怪如今学校里没人谈论黑格尔,而是如何进入华尔街。难怪名校毕业生们整齐划一地选择投行、咨询和科技这些“出卖灵魂”的行业。
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他们都在朝成功人士靠近。很少看到穿铆钉的摇滚怪人,也没有留长发的文艺青年,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也高度一致。他们中也许有人曾想做水手或者神父,但他们害怕失败——失去“世俗的”成功。学校教给他们知识却没教寻找人生的意义,最终他们只得紧抓住安全感的三驾马车——财富、名声和地位。
Boring——林桢曾不屑地赐字。乏味,小家子气,少了声势,缺乏个性。没有一个不一样的,没有一个有意思的。
所以,也说不清是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天才,还是敏感又聪明的天才们在走向外面的世界之前就主动进行了自我阉割,即所谓适应性训练。总之结果呢,是每个人都一样,一半是同谋,一半是受害者。
林桢既不想做同谋更不想做受害者,她天真固执地希望自己能独立于那股巨大的力量,永远做一朵迎风摇曳的曼陀罗花,喝最烈的酒,睡最帅的人,干最牛的事——当然得是她定义的那种牛。
在这条路上,以上三者无法重叠,尤其前两者和第三者,干最牛的事的人一般不帅也不善酒力。因为正像那句话说的,“愈文明的人类愈贫,人性的演练也愈弱。总少了一些蛮悍的情感,敢于在蛮荒与天地交媾的热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