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了,今晚我听你的。”
林桢重重地点一下头,仿佛是对他有种回应的欣赏。
她忽然伸手把 John 外套里面的 T 恤领子朝下扯了扯。接着 John 感到锁骨上一阵冰凉湿润,之后有颗粒落在上面。他睁开眼,林桢拿着一小块明黄色的柠檬。
“咬住。”
他直接张嘴把她指间的柠檬块咬下来。
然后,他看见林桢贴近,她将头埋在他胸前时,他闭上眼,胸腔折下去半截,眉头微蹙颤动,不由自主用了些力咬紧柠檬,苦涩的汁水渗进他唇舌间,喉头向下用力压抑一番,再次浮动。
林桢将他锁骨上的盐吮尽,起身,仰头喝尽杯中烈酒,在一路向下的火辣感中,她再次翩然倾身,歪头贴近 John 唇边,在他粗戾有侵略性的单眼皮注视下,咬住了那块柠檬。
酸,涩。
John 的手在身侧握成拳。
味觉和人一起成长,从婴儿时只喜欢甜味到酸甜苦辣咸一一领略,味蕾在不断体味中融合再融合,带宽渐宽,能欣赏越来越复杂的味道。
而耐人寻味的味道往往不单纯。好酒的味道,海盐的咸、果子的甜、柠檬的酸,层层复合。好菜同样,九层塔的清甜、柠檬草的果香、朝天椒的响亮,像精心编排、起伏磅礴的交响曲。就连咖啡豆,因为烘焙程度不同,也分花果香、坚果焦糖香以及木质辛香。
而太单纯的味道和一眼看到底的人一样——boring.
顶好是无意一抬手,隐约带出曾翻过的某一页书的墨水味;不经心一个对视,虹膜浮现阿拉斯加跃出海面的弯月;无心的小动作,透露出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执的瘾;深夜翻身,捏碎玻璃杯的掌心隐隐作痛;俯身弯腰,用身体为曾经幼年的无助哭泣遮风挡雨。
“想不想抽一根?”每人喝了两个 shot 后,林桢又发出挑战。
John 五指重重地在桌上敲一下,“等着。”说完起身离开。
说过了,今晚听她的。
作者的话
冤家相遇,开心~ 明天停更一天
第53章 昨日重现
John 打燃火机,马克思主义之光闪闪,照亮林桢俯着的脸庞。
John 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在纽约的夜店里给一个女生点烟。这个女生还是十年前北京人大附中的三好学生、他数学一帮一的学习搭子。
他搔搔后脑勺刺黑的头发。
林桢吸了两口之后递给 John,John 才回过神,垂眼看了看,接过来。
夜店空间纵深大得惊人,DJ 像高高在上的神,匍匐在他脚下巨大的舞池里是他的信徒。如果高空中有一双眼睛,它会看到红色和蓝色的灯光像狙击枪的瞄准激光点,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扫过去扫过来。响彻每个缝隙的 house 音乐是神的福音,让所有人都着了魔。
远远看去,吧台坐了两个令人无法不注意的年轻人。女的翘着二郎腿,鞋尖把腿的线条又延伸出去一截,像老牌时装屋的手绘模特图。男的手指夹着烟,任袅袅婷婷的烟雾妖娆,他始终定定地看着她。他们靠得很近——在这么吵的地方,要交谈,必须贴在一起。
而你以为他们在耳语年轻情侣的情话时,他却问她:“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她数论领域的研究,更确切一点,她那篇未完成的论文。当然,她不知道自己那篇总在后半夜编辑的文档被他看过。
“令人绝望。”她回答。
“丹让我发 5、6、7 篇论文来证明,如果有类似福布斯 30 under 30,我是 mathematician 30 under 30.30 个 30 岁以下数学家”
不是吧他。John 眯了眯眼。
“不过他也没错。”
林桢懒散地斜靠过来,头发搔得 John 脸颊痒。
“令人绝望的是,如今数学分得太细了,几乎不可跨越。他告诉我,如果人类的认知是一个圆圈,”林桢端起酒杯,露出冷凝水在杯底纸巾上留下的痕迹。
“我们的研究,差不多是把这个圆圈向外顶出针尖那么大一小点儿。”
他问:“你不相信,对么?”
林桢点头。
她的头发,像春天躺在户外草地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轻抚脸颊。痒,麻。却舍不得去拨开。
John 认真地听着,同时认真地出神。
她从什么时候立志以后的方向是纯数学?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走上科研这条艰深又注定清贫的道路?难道真的从十年前北京的少年宫?这条路上在外人看来一路风光,毕竟代表美国队得过 IMO 满分。只是是以林桢这个名字,所以即使当年看过新闻,他并没多余的联想。毕竟,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但是真的一路风光么,John 苦笑。有个段子,说搞数学研究的人一般胖不了。因为它需要长期伏案,精神的丰富足以令他们忘却世俗生活。能引诱数学家出卖灵魂的唯有黎曼猜想。
同时,天才注定要忍受非凡的痛苦。凡人以为的痛苦如苦学、清贫,对他们远构不成痛苦。天赋、幸福和对俗世的渴望,上天也只允许他们三选二。
他抽一口马克思主义之光,在烟雾里看到两人面前的烈酒,又苦笑一次。
“笑什么?”
“所以我才搞应用。”
“说来听听。”
John 说:“人类还有几个问题尚未攻克,癌症就是其中之一。各路科学家从各个领域入手试图在癌细胞上插上旗子,就像登月一样。但我对一切外太空探索项目不感兴趣,它们中很多是披着科学外衣的星际殖民。而作为当今人类的头号杀手,癌细胞里有未被发现、未被解决的秘密。”
而听起来和攻克癌症毫无关系的数学,正在发挥越来越积极的作用。John 他们的分子机器项目通过基因组工程、生物信息学、机器学习等跨学科协作,解决药品疗效设计,这一癌症治疗中的重要问题。其中的机器学习其实包含了统计学,微积分,线性代数和概率论等数学知识。
机器学习应用数学知识,可以对大型数据进行提取和学习,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化合物设计过程中的试错路径,同时还会带来很多全新的结构,为药物发现打破常规的结构壁垒。能与新药研发相结合并实质性的应用到靶点预测、高通量筛选、药物设计、药物的 ADMET 性质预测。
John 继续说:“比如,具体到新药研发环节的靶点识别,可以基于决策树来预测与疾病相关的基因。有研究者发现了多种 EF 在信号通路和胞外定位中的调控作用,并进一步基于靶点的结构和几何特征,选取一定量蛋白的数十个结合位点以及大量的非药物结合位点,构建随机森林分类器来预测药物靶点,并有研究者进一步采样提升了随机森林算法,成功的从非药物靶点中区分了药物靶点。”
靶点,是癌症治疗药物的准星。
“你为什么对攻克癌症感兴趣?”林桢问。
按照烂俗情节,他一定有位至亲至爱的家人不幸罹患癌症,这激发了他探索的欲望。
“这个,”John 踟躇两秒,说:“我把它看做一门好生意。人类愿意付出一切来挽救他们身患绝症的家人。”
“你狼心狗肺,怎么会懂这个。”
林桢想,一定是喝了酒的原因,不然她怎么会对这个疯狗的私事感兴趣。
John 答:“如果我说舐犊情深不一定只出现在血缘关系里,你信么?”
她莞尔,“我只能告诉你,我相信血缘关系里不一定都母慈子孝。”
John 低下头,笑了出来。多疯的对话,简直离经叛道。
也是,已经看见她怎么对她妈了。
她为什么和她母亲闹成这样?难道真像十年前同学传的那样,她母亲独自去了美国找外国男人,不要她和她父亲了?只有 11 岁的她在那样一群同学里如何挣扎,他看得再清楚不过。因为大圣虽然不可一世,面对相同处境时却只会提拳相向,虚张声势,欲盖弥彰。远不如她勇敢。
以为遗失在年华里的片段记忆正一一苏醒过来。
John 转动酒杯,威士忌在灯光下微漾,浮光映上他的眼睛。杯中是 old fashioned——一款叫古典的威士忌鸡尾酒。和名字一样,它是古典的、老派的,非常适合厚重的秋冬。也和名字一样,它堪称古典,诞生于三个世纪前,是最初的鸡尾酒范本。广告狂人全片,以 Don Draper 在烟雾缭绕的酒吧向服务员点了一杯 old fashioned 拉开帷幕。
John 喜欢这款酒,因为它的配方看似简单却绝妙,其中安格斯杜拉苦精是灵魂。威士忌浓郁的香味被苦精激发出来,醇厚强烈,展现了威士忌的复杂和混合而成的完美平衡度。苦精同时均衡了黄金方糖的甜和橙皮的酸,味苦不失回甘。甜蜜和苦涩的风味交融,恰似旧日情怀眼前浮现。
味觉和人一起成长。
单纯的甜和生活在蜜罐里的人一样——boring.
葱姜蒜,花椒辣椒,再加猛火、热锅、快炒,才配和内脏一路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