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万里路,当山川湖海融进了你的身体,气象定不凡。尝百种味,当酸甜苦辣咸在味蕾上留下档案,才可能对复杂味道毫无偏见的欣赏。
人性之饕餮,在于对复杂味道毫无偏见的欣赏。
John 垂下眼打量斜靠在他肩上的人,并没伸手去揽住她。
在年华里,失却的究竟还有什么?他问眼前扎马尾白白胖胖的 11 岁女孩儿。
我们聊聊吧。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经历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忍受过什么,谁保护过你,你又憎恨过谁。聊聊你的故弄玄虚,你的怪癖和逃避,你变成今天这样受欢迎的路上丢掉了什么,你的那些小阴暗和变态。聊聊你想过的人生,怎么看待你的童年,从何处获得力量,自洽和别扭的分别是什么。聊聊让你想跳舞的音乐,彻夜读完的书,你喜欢的气味和喜欢吃的东西,你的耳洞们,你的不安全感和恐惧。
我不想美式浮夸表白,我想知道你最深处是否有个不见光的洞穴,你把那个 11 岁的女孩藏在那里,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囚禁。
我不想和你聊宏大叙事如政治和宇宙,只想告诉你,北京艳阳高照的下雪天吃千层雪冰淇淋和波士顿阴冷黑暗的下雨夜晚吃炼乳刨冰,春末夏初清晨胡同口的洋槐树和夏末秋初黄昏查尔斯河边的草坪,我看见那个 11 岁女孩儿偷偷溜出来玩,一步跳过两个时空。
这一刻,John 想起柯林说的话,“你”的存在被“我”证明了,“我”的存在也被“你”证明了。
“John.”她忽然开口叫他。
“嗯?”
“你喜欢我对不对。”
“嗯。”
“不用的。”她说:“我不用谁站在我身后。”
“好。”John 回答。
作者的话
删了好几次,还是想说点什么 和每个人有自己的口味一样,不同人也有不同的审美和文字喜好。 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源于我个人的偏好和经历,建立在我有限的经验和技术上。不知道还能创作多久,不知道这样的风格未来有多少人喜欢。 这次拉力赛让我思考了很多,如果一件事你开始被别人judge,你开始在意别人的评价,那就和上班一样了。我不希望因为喜爱而出发的这件事变成下班之后的另一份工作,让我根本不想坐下来走进书里的世界,让我感受不到我的人物。 那天和一位传统文字编辑聊,最终一起感叹“写就完了”。 技术上,希望有精力潜心打磨提升。风格嘛,改变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如果恰好碰到你喜欢,“一个读者抵一百个”。
第54章 曼哈顿约会记
“好。”
John 也是用这一个字回答 Fia 的。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林桢推开连同 John 在内四个人跑掉之后,John 拨通 Fia 的电话,他需要知道这个假期林桢准备跑去哪里。
Fia 知晓来意后斟酌片刻,问:“You have a crush on her, don’t you?”
其实,很早之前,他让睿智把她带去万圣节派对、打听微分课睿智是不是和她一组时,睿智就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John 抛开英语包装过的迂回,用了四个中文字,直截了当地承认:“我喜欢她。”
Crush 短暂、热烈,是一种速朽的罗曼蒂克,而我喜欢她,则是用上新千年初所有华语音乐才能寄托的情愫。
John 听见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直对自己颇有成见的女声:“那么,请收起你直男的自大。不要试图改变她、约束她——尤其以保护她的名义。喜欢她就只因为她是她,而不是一个美丽的符号或者私人物件。”
“好。”John 用这一个字回答她。
“我只知道她住在第五大道和第五十五街交叉口,Midtown Manhattan.”Fia 点到为止。
挂了电话后,John 反复思考 Fia 说的话。
不要试图改变她、约束她,尤其以保护她的名义。她不需要谁站在她身后,不是么?现在的女孩儿再也不会被灰姑娘、玛丽苏的故事感动了。因为从生理到心理,女人和男人只是构造不同,好比苹果和梨子,全然无法用孰强孰弱来粗暴地评判。既然如此,为何女性需要被男性保护、拯救和供养?置身事外地去看,这条规训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操纵。
然而有趣的是,当代社会女性意识的觉醒来得稚嫩而激烈。从上班族到科学家再到运动员,全世界女性争取“平等”。
同工同酬是平等的其中一项。在 John 熟悉的体育界,虽然不存在坐班,但男女同工同酬同样是火热的话题。这里有一档有名的事儿:有些男运动员认为他们的赛制是五局三胜,而女运动员则是三局两胜,那么既然不同“工”就不应当同“酬”。而俄罗斯网球女将库兹涅佐娃提出,女性运动员同样可以打五局三胜制比赛,因此,同“工”即当同“酬”。
John 看到该新闻时却皱起眉头。虽然他很清楚他不是打网球的库兹涅佐娃,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一切不公,以及因男性身份在该问题上的吊诡处境,他发表的任何意见都将被批判或者被认为是男性立人设,狩猎、谄媚的手段,他绝对不是不支持男女同工同酬,他只是觉得她的反击恰好再次默认了以男性为准则的社会要求。不然为什么男性打五局制的比赛,女性就要向男性力量的标准看齐?而为什么只有这样才算是同工了?如何定义和衡量同工?用男性的标准?
作为普世价值——自由和平等的信仰者,他认为写《通往奴役之路》的哈耶克的观点在该问题上仍值得被再三强调——从自由出发,自由与平等皆可实现。从平等出发,平等与自由都将失去。平等待人和试图使他人平等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总是存在。前者是一个自由社会的前提条件,而后者意味着“一种新的奴役方式”。
被保护、被拯救、被滋养是人的需求,不是弱者的也不特定为女性的,男性或者女性都有自由追求这些需求的满足,它既不应被“这不女权”及“这不阳刚”而打压,也不应引以为耻。
所以,他要给她的并不是所谓一视同仁的平等。而是她说“我不需要谁站在我身后”,他回答“好”。
“喂,想什么呢你?”
被这一句蛮横打断思绪,搁在他肩上的脑袋耸了耸,呼唤他的注意。
John 感到腻在他身上的人发烫。他垂眼看,她正略带抱怨地翻着薄得透明的眼皮往上看。
John 微微偏了头,下巴贴近她额头,略滞了一秒。
她很烫。
“我在想,你会不会想吃冰淇淋。”
该怎么形容曼哈顿的气味。
Top note香味的前调是棋盘格般的街道上声色犬马,异国节日的欢乐如小丑手里的彩色棉花糖,绞起一个街口圈着下一个街口。曼哈顿街道两侧的建筑,像建筑历史河床上的贝壳,从新哥特式、新古典主义、法国学院布扎派、到 20 世纪盛行的 art deco 风格。在宛如金水涤荡的灯光里,它们精致壮美,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Heart note中调是形色人种各得其所,异彩纷呈的灵魂同台共舞。出入酒庄戴羊毛围巾的老钱端雅、汹涌人潮新欢旧爱的新钱摩登、歌舞戏剧电影绘画的青年先锋。就连地下空间,流浪汉和老鼠也共度一个世纪。偶尔爆发混乱,但最终都回归和平。拜托,这里是纽约,what else you ask for?可没人阻止你回 midwest。
Base note后调是长夜无眠,烟草、酒精、du 品,在城市底色下愔愔晃动。
前调是惹你注意的那声口哨,中调是灵魂和故事,后调则是余韵悠长的回味。
然而今晚的曼哈顿不想止于回味。在余韵里,它揭竿而起,像挽留恋人。再待一会儿吧,它央求。
它用平安夜前最黑暗的夜酝酿出的最白的一坛雪献宝,慷慨地倾坛倒出。在火树银花的城市上空,它试图拨慢平安夜的钟。
烟草和酒精的氤氲之后,空气里都是新鲜雪花的味道,和 Aubi & Ramsa纽约一家冰淇淋店,主打含酒精冰淇淋的 Key Lime Martini 冰淇淋一起,在舌尖点点融化。
在夜晚熙攘的曼哈顿街头,气温零下十一度,她捧着冰淇淋吃。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精神饱满,所有感官都尖立起来。
呆了十年的加州没有冬天,她身体对酷寒对大雪的印象,像洗胶片般被加州的阳光过曝了。但这一刻,五感瞬间把她带回那个她以为已经在记忆里萎缩的城市,它被叫做故乡。只是,那里的雪含蓄、温润,没有风声喧宾夺主,你能听见它落在红色宫墙上的声音。
他们在雪里一直走,一直走。曼岛很小,从东走到西不过一小时,又折回来往上城走,路过华尔街、the Oculus 和中央车站。路过 42 街附近,剧场里在演奏《今夜无人入眠》。从人声鼎沸走到喧嚣渐远。她脸上的红晕始终在。
谁说过,一起散步是人类最高级最浪漫的约会形式。
走很久很久的路,讲了很久很久的话。从古老的数学开始,他们聊黎曼猜想聊到孪生素数和耗费三个世纪的费马大定理费马是否真的有证明过程。再到混乱的当下,人们如何追求“稳稳的幸福”。他跟她讲某博士毕业生来应聘 NYU 的教职,阴差阳错被某基金合伙人请吃了个饭,一顿饭花掉 7000 美金。博士转头拒掉 NYU 的 offer 进了基金工作。又讲但是那帮搞金融的看似 fancy,实际毫无追求无聊得紧。传说高盛的 CEO 下班去做 DJ,大摩某个柜台的头头喜欢去时代广场地铁站里拉小提琴,尽管他每年能拿到超过 1 亿美金的 pay check。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他说,我有些朋友。她便自嘲,当然,你有朋友。他不解看着她。她耸耸肩,我从来就没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