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其他人,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很酷了。”
走到中央公园的时候,两人都惊讶于地上已经覆了厚厚的一层雪。
这是自然界的沙漏,雪落满地就是万籁俱寂的圆满与成熟。
而两个年轻人却不知因为聊到什么,在雪地上肆无忌惮地追逐起来,路灯下,两条细细的黑影如同几米漫画上的那样。
奔跑中,John 想起黑塞的一句话,他觉得应当略作改动:你我这样的人都很孤独,我们暗暗得意,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离经叛道,追求超凡。但我们还有彼此。
林桢拉住了他的胳膊,他脚下一滑,在跌倒中转身,也一把抓住她,一起坠落在皑皑白雪中,四目相对,砰砰跳动。
嬉戏仍没有结束,像两只好斗的小兽溅起雪末,翻滚、撕扯、抵御,笑声和喊叫都沾上了皎洁的冰凉。
她把他压在身下,抓了两把雪毫不客气地全部按在他脸上。John 感觉埋在雪下面的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想扬起嘴角,但似乎只是抖了抖。
凌晨一点的中央公园空无一人。他们平躺在雪地上看天,北极星遥远嘹亮,离彩色霓虹很远很远。
当手电筒的光圈像猎狗的鼻子,在雪地上逡巡,他们躺在雪里装死,试图躲过闭园前清理场地的管理人员的巡查。
林桢却止不住想笑,John 伸手捂住她的脸。她双手把他的手扒下来,朝深黑辽阔的夜空大喊了一句:“F*ck you, America!”
说完拉着他,在影影绰绰中,和晃动的手电光圈一起来了个午夜大逃亡。
他们走回灯光辉煌,庄重典雅的 Peninsula。
经过混乱的一晚,该分别的时候,两人都穿戴整齐,完好无缺,身上没有指印吻痕。在铺着厚实地毯,气味悠馨的酒店走廊,他们互道晚安,他看她进门,转身离开。
像一场老派约会的结尾,到门口,不接吻。
Let’s call it a night.
作者的话
喜欢一些特定的浪漫,推荐看李维菁《老牌约会之必要》
第55章 安慰糖丸和恋脚癖
从几点钟开始发冷的,林桢不知道。
想起波士顿的每个夜晚她都冻得咬牙切齿,可这夜,在冰天雪地里,她居然觉得浑身热血翻滚。
只记得回来之后自己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半夜,她感觉一阵冷一阵热,冷热交加中尝试翻身,被窝里的身子像深埋在古墓下。
她摸到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两小时前来的未读信息,她点开。
洗个热水澡再睡。你发烧了。
来自陌生号码
她怕疼得紧。很小的时候,去防疫站打防疫针,防疫站长什么样完全不记得,因为每次都是在被眼泪泡变形了的视线里去和回。但每当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会闭上嘴含住那颗打针之后给的安慰糖丸。在微咸的横流的泪水里,舌头稍微用力就可以碾碎白色圆形糖丸表层,按理说那不过是再低廉不过的糖果,然而那种糖味她后来再也没吃到过。
读完这条信息,林桢混沌的意识里清晰浮现出那种久远的糖味。
一定是烧迷糊了。
发烧了么?他是怎么知道的?林桢想。他是喜欢她的。即使没有昨晚的问答,仅凭她跪在他宿舍地上时他那一巴掌,她业已清楚。
就在她握着手机踟躇之时,又进来一条信息。
怎么样了?
小时候,她老生病。感冒、发烧、呕吐,总之小小不然,可又只能在家休息。她却并不因不能见到同学而难过。只有生病了,她躺在床上,那个又高又尖的声音的主人——记忆里漂亮的妈妈,才会用香香的额角感受她的体温。她可以张开双手抱着她大天鹅般的脖子。
身体自此便学会以生病贪婪那丝温情。
我可能发烧了。
给对方发出这几个字,她看着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一会儿,很快过来一句:
你有没有感染过 covid?
她手机“啪”一声掉在床上。
十分钟之后,John 穿戴整齐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十五分钟后,两条抗原测纸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一条 negative,一条 positive。
“我阳了?”林桢叼着温度计问。
John 收拾用过的抗原部件,点头。
John 把温度计拿出来看一眼,“你前几天应该有感觉了,今天已经到高烧爆发期,也能测出抗原阳性了。”
前几天她只以为是复习太疲惫,嗓子发痒,轻微咳嗽,吃了几颗喉糖。
收拾好医疗垃圾,John 一转脸,发现她已经又昏睡着了。
他拧来冷毛巾,刚沾上她额头,她就皱着鼻子醒了。
“太冰了。”她绵软地推开。
“你冷么?”
“冷,我冷。”
“洗过澡没?”
林桢摇头。转瞬又陷入昏沉。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瞬间后,她听见 John 说:“我放好水了,你去洗个澡。我把空调开到最高,洗完澡出来之后就暖和了。”
林桢觉得眼皮滚烫。嘴里微咸,透出糖丸的味道。
“你抱我去好不好。”
道了晚安,看着林桢进房间后,John 便下楼出了酒店。找到一间 24 小时的 pharmacy,拿了退烧止痛药,结账时瞟见柜台上摆着抗原试剂和 condom,犹豫两秒拿了两个一起结账。
他在药店外,就着风雪抽了半支烟,看看手机上那条显示未读的已发送,关掉手机,按灭烟,走回酒店。
John 研究的是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 有一个应用是做最优决定。他来纽约见圣诞假期才离开西海岸的投资人杰西,杰西人贵时间更贵,尚未通知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如果使用机器学习领域最简单的决策树模型,John 本应该住的离杰西下榻的酒店近一些,得到消息后克服一切可能发生的糟糕的天气、节日交通问题,第一时间出现在财主面前,低头鞠躬,开始讲故事,以博取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投资大佬的青睐,不负柯林之望。因此,他需要养精蓄锐,时刻准备着。而不是住在既远离目的地又交通拥堵的 midtown,后半夜还在担心一些莫须有的事。
但没想到林桢让他周到的准备派上了用场。John 倚靠在浴室门外,看着垃圾桶里的抗原试剂盒。
美国的疫情爆发了一轮又一轮,已经逐步平稳。之前,学校里网课和线下课程都有,线下始终有不同学生缺课,都是在宿舍 self-quarantine 的。经历了一年,英国 NHS 提出的集体免疫已从最初被全世界嘲笑,到成为不争的事实和唯一的现实。学校的教学活动从来没停下过,口罩自愿佩戴,阳了就当感冒一样多喝水多睡觉在家休息,当然你非要带病来上课也没人能怎么着你。John 身边的人基本都感染过。他自己也于研究生开学前测出阳性,症状持续了近一周。
有多难受他不觉得,也许自己感染的是温和病株。倒是在他之前,康德和 Selena 同时感染,都十分痛苦,John 每天开车挨个投喂他俩。回忆至此,John 忽然皱起眉,略略思索,那已经是夏初的事。尔后想起康德和 Selena,他面色平静安详。
浴室里吹风机声响了一会儿,门开了。
“要抱么?”John 问。
他斜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愈显得大臂围度雄伟。
林桢居然罕见地不知如何回答。
即使她发着烧,John 也看到不一样的红晕在她脸上浮现又将将隐去。这世上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年轻女子的脸红胜过大段对白。
John 一时踯躅,也低下头去。
看见她踩在潮湿瓷砖上的脚。
“来。”
John 弯腰从腿弯处把人捞起来。挺身时,他的额角感觉到发烫的皮肤,他的脖子被紧紧抱住。
他特意偏头,避开那些潮湿的呼吸。
被照顾是人类的需求,不是弱者的也不特别为女性的。
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John 不单纯是出于人道主义,他完全清楚这一点。
林桢不单纯是出于生病难受,她却不清楚这一点。
对她来说,承认自己享受这样温情的相处,享受被一个男性照顾,无异于让她泯然众人。况且她还曾理直气壮地说过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然而更过分的来了。
John 抱她上床,放妥盖好,送水喂药后,他不知从哪拿出个东西,低着头扔在被子上。
林桢看看,“这是什么?”
John 憋了一会儿,表情不自然地说:“新年礼物。”
“我没问你要新年礼物。”
“我想送,行么?”
“你还敢送我东西?”
言外之意,忘了上次响彻 Baker house 的沉床事件有多让 John 哥你面子受伤?
John 站着,没说话。明明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根据 Bayes prior probability贝叶斯先验概率,这次送礼物的悲剧概率是 100%。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不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