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从后门离开热带雨林,没从厅里过。
林桢喝了三杯酒之后,挺直的身子和寻找的眼睛终于泄气了。
走之前,她起身上洗手间。经过吧台时还是忍不住往 John 刚才进去的那扇门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黑的,已经没有人了,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是个后场办公加休息室。
他和这里是什么关系?能自由进入办公室,还能从其他出口离开。那天他带她来,那支唱 John Mayer 的乐队后来又在万圣节派对上遇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正想着,随一股渣男浓香,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看清之后,林桢稍微低头,再抬头时已换了另一副全新神色。
“美女,在这儿站在干嘛呢?”Lucas 斜靠着,手肘搭在吧台上,一副王八样。
见林桢不搭理他,他一笑,自己接话:“等 John 呢?他走啦。我是 John 瓷器,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说呀。”
夏末秋初的毒太阳直射在脸上,像蝎子蛰的,火辣辣的,痛。她的脚陷进沙子里,细细的黄沙透过运动鞋的网面布料漏进脚里,痒。
林桢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在扑面而来的回忆和熟悉的王八气里,她等一阵风。
终于,“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桢歪头笑出来,将长发从额头向后一捋,露出饱满光洁的天庭和晨露般清澈的眼睛,脆声说:“姑奶奶我你都忘啦——韩景枫?”
作者的话
主打一个“颠覆”与“异感” 睿智和小优的性别种族与性地位 康德和Selena的性别种族与财富地位 John的男性性别与“女性”处境 Lucas的西化富二代身份与封建的思想
第68章 谁说的?
三个好朋友散场之后,睿智自然要去找小优。
林桢和 Fia 结伴往宿舍走的路上,Fia 断断续续哼唱一段抓耳的旋律。
回到宿舍,林桢找出干净被套。她跪在床垫上,将该换洗的被套扒下来,再捏住被子两只角往干净被套里塞,然后站起来抖一抖,让被子平整。
之后她拿着睡衣准备去洗漱,下意识哼起路上 Fia 唱的那段旋律:
Who says you're not perfect?
Who says you're not worth it?
Who says?
Who says you don't pass the test,
who says you can't be the best, who said, who said.
Would you tell me who said that.
Who said?
唱完这一段歌词,林桢对着卫生间的小镜子笑了。她穿着胸罩和内裤,站在盥洗池前。从镜子里,看到对面窗台上,那小小一盆多肉植物。
谁说的你不完美?
谁说的你不值得?
谁说的?
谁能说你不完美?
谁能说你不值得?
谁能让你向贬低示弱?
谁说的女孩子不擅长理科?
谁说的男孩子人生该那样?
谁说的?
谁能说女孩子不擅长理科?
谁能说男孩子人生该那样?
谁能画定你的边界?
天才就是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他们不把别人甚至任何权威当回事,他们离经叛道、唯我独尊,有胆对一切既成高墙反问一句 who says?
*
几天前,林桢披头散发、戴着眼镜,不修边幅地在超市买麦片,感觉到有个目光如影随形。她低头匆匆结了账离开,一个男的从后面追上来。
完事儿后,她和那个男的一起吃饭。
男人很满意,他擦擦额角汗水,从桌上划给她一个鲜艳欲滴的嫩粉色信封,“按照你的要求,现金,次结。”
林桢拈起来,撑开信封口,翘起的指甲红得像血滴,她的眼皮上涂满了金色鳞片,媚眼如蟒朝里一睨。
“下一次…”
“约克,”她拿起手机将信封压在下面,“我说了,没有下次。”
叫约克的男人摇头,给她下定义:“不明智。女生的花期就这么几年,好好利用才符合你的智商。”
林桢拿起叉子,撅着嫣红的嘴唇,一脸天真烂漫地问:“该怎么好好利用?”
“响当当的学校、小众晦涩的专业、高智商少女特立独行的气质,在现在这个 Z 时代不要太好用。只要你愿意按照我的计划来,很快你将会在社交媒体上收获大批粉丝,成为备受同龄人和时尚界欢迎的 ip。”
说着,约克又递过来几张纸,上面是他手上签约的新锐网红模特们。
林桢瞥一眼,响当当的学校、小众晦涩的专业、高智商特立独行的气质,整齐划一。他们果然战绩不菲,照片下面挂着的各大平台的粉丝量是他们的勋章。数字背后还有数字,数字背后还有数字。招摇过市的鲜嫩脸庞不过庞大帝国和机械链条的润滑剂,po 出来的绚烂多姿不过盖在嗜血嗜腐的虱群上的华袍。
他使出惯用伎俩,手指点点那几张纸,像给馋嘴的小猫丢了根小鱼干在地上。
“你知道他们一个月的收入是多少吗?你发一篇论文——你的教授一年收入有多少?”
太阳出来了。
林桢笑着不语,鼻梁皱起来,耳朵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左肩上蹭来蹭去,像在挠痒痒。
约克了然,拿着刀叉的手摊了摊,一副太阳底下没有他没见过的新鲜事儿的样子,“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屑于此,天才嘛,我懂——但你看看世界上有几个女数学家?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女人到了时候就得结婚生子、照顾家庭,没人阻拦她们改变世界,这只是自然规则。”
他用刀宰下烤鸡的嫩翅。
此时此刻,波伏娃那段文字字字珠玑,在透明的空气里振聋发聩——
“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盘子里最后一根裹满肉酱的意面被林桢嗦进去,意面尾巴甩一个圈,消失在红嘴唇之前发出诱人的“啵”的一声。
她用血红的指尖抹了嘴角的肉酱,横着指腹吸了个干净。一点也没放过。
然后她轻轻擦完嘴角和手指,将纸巾捏成一团,丢在桌面上。
“约克,”她说:“这是我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做这件事,我会记住它,因为它是我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还有,听着,谁说的女人到了时候就要结婚生子、照顾家庭?谁说的这样做的女人就无法/不是改变世界了?谁说的这些狗屁是自然规则?”
懒得跟他解释。
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我没活过,就不算。”
这一天难得晴天。
波士顿的春天像婴儿的脸。
鲜艳欲滴的嫩粉色信封像没被期待的玫瑰,被丢进门口垃圾桶。走在街上的林桢眼皮如金蟒,嘴唇嫣红天真,却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如血滴的指尖揣着信封里的 600 刀在卫衣兜里,走进那家 charity shop。
小哥在店子深处理大衣。她悄悄把钱压在前台立着的熨斗下面。
回到宿舍,她把龙头的水调到最热,用肥皂和热水洗了两遍脸上浓妆。
脸上挂着透明的水珠,她换上印着学校 logo 的帽衫和休闲裤。
然后,她拿出从纽约回来后一直搁在包里的那件 vintage YSL 黑色皮草,找了剪刀,“咔嚓”一声剪掉吊牌,将衣服收进衣柜里,关上门。转身将吊牌扔进垃圾桶。
傍晚时分,林桢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豪华辛拉面。氤氲热气扑面袭来,雪平锅里底层是面,中间卧荷包蛋,上面铺肥牛卷。
她连锅带面一起端上书桌,烫得摸摸耳朵,然后迫不及待地盘腿坐在凳子上,边吃边继续看电脑上的论文。脚上两只白兔沉迷于逗弄数字的顽皮小戏,思考至深处惊起一滩字母符号时,大脚趾下意识点几下,很快活地。
John 对这个画面印象深刻,以至于在手机上刷到某小众品牌某 campaign 的海报,他一时不敢认。
照片里的女孩儿身着简洁的绸面长裙,靠在波士顿的红砖建筑前俯视镜头。这些商业摄影的景观千篇一律,不过尔尔。只她如一支抽茎而出的白色马蹄莲,野生孑孑,眼神淡淡却像烟头,在看客心里烫出个洞。
John 无法形容她眼神的成分,但看着勃勃生机那张脸,他忽然想问——你以为是谁说的什么是美?
一个人的审美看似是主观感受,事实上,不具备独立思考的人的审美单一得可怕,纯粹是被身边的人事物、媒体和权力塑造、操纵。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到唐朝以胖为美,从建国初期国字脸劳动感的男主角到现在清一色的“卷毛狗狗”爱豆。
审美的单一性恰反应了认知的狭隘。
可悲的是,多少人在被人规定美的幼儿阶段即被阉割,除了跟风的潮流和千篇一律的美,没有能力看到世界上流动的丰富多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