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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春天来了”通常是一句玩笑,春天像波士顿永远等不来的戈多。
“但是,波士顿的春天是最美的。”走出宿舍楼的时候,Fia 扭头对林桢说。
林桢对博主搜集信息的能力毫不怀疑,毕竟,此时她已经闻到一夜春雨之后泥土萌动的气味。英语里有个词叫“petrichor”,说的就是雨后空气里泥土的味道,据说人嗅出 petrichor 的能力比鲨鱼分辨出水里血腥味的能力还强。
这股春雨后的泥土腥味激起林桢的怀旧情绪。因为呆了十年的加州没有冬天,她身体对酷寒对大雪的印象,像洗磁带般被加州的阳光过曝了。相应的,她十年没感受过春天的到来了。记忆里春雨后明媚的阳光,落在的还是遥远朦胧的北京城。地缘位置上,以及时间维度上的遥远,脑海里斑驳褪色后的遥远。一如穿越历代的红色宫墙。
Fia 今天的 vlog 主题就是“博士屯的春天”。林桢作为特别嘉宾,应邀走出她的洞穴,好好在春天的阳光下晒晒。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直教人想要赋诗一首。经过了漫长的冬天,春天没死在天寒地冻路远马亡的路上,生机,是所有歌颂春天的滥觞。
她们先来到 Boston common,波士顿公共花园,它在波士顿市中心,也是最能领略这城市魅力的地方。
虽然已经来波屯快半年了,除了那几个酒吧,坐稳冷板凳的林桢从来没好好游览过波士顿。沾了粉丝的光,她走在 Fia 旁边,由神通广大的博主做导游。
“我带大家去看一个好玩儿的。”举着云台的 Fia 快走几步,“看,这些小鸭子!”
林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忍俊不禁。
草地上有一串活灵活现的鸭子的铜像,领头的是鸭妈妈,后面依次跟着 8 只憨态可掬小鸭子。
“它们像不像要过马路的样子?其实美国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啊,经常出现给各种动物让路的路标。这些鸭子的原型就来自儿童故事《给鸭子让路》。好玩儿的是,波士顿的市民也挺有爱的,会根据季节啦节日啦打扮这群小鸭子,你们看,现在它们就戴着小草帽···”
说着,Fia 翻转镜头,给了最末小鸭子一个近景。
“还有一个更逗的事儿,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是这群鸭子换上了中国新年的主题装扮。它们穿的什么大家猜猜?鸭妈妈穿了个红色绸缎连帽棉披风,里面有白色毛毛的里子,后面一串儿小鸭子们穿着或红或粉的中式小短袄。在雪地里,特别像甄嬛传里甄嬛跑去倚梅园往树上挂小像,后面跟了一串儿宫女~我会把那张图放在屏幕这儿,大家看像不像。”
看完鸭子铜像,他们往公园里面走。
“又到了草坪上长老外的季节。”Fia 指着草地上或坐或躺的人,对镜头里说:“一有太阳,草坪上就长满了老外。”
林桢想起斯坦福的校园,每到夏天,大片绿化瞬间变成沙滩,坐着躺着全是晒太阳 tan 的同学。
“你们看,这儿遍地都是抱在一起的小情侣,那儿——”
林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儿——”
“还有那儿——”
“像不像太阳底下,猩猩们互相抓虱子?”
林桢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什么恶习。”
“爱看别人搞对象是人类的天性啊。”Fia 自证,“起码我这个中国人是。”
林桢好奇,“还有什么中国人的天性?”
Fia 眼睛一眨,“到一个地方就问:这里房价多少钱一平?”
这点林桢同意。
Fia 又说:“还有啊,爱学好学,在考试这件事儿用上了所有聪明才智。”
“怎么说?”
“我教你怎么分辨中国学生啊。我说上句你来接下句。”Fia 把手机收包里,“奇变偶不变——?”她用眼神引导林桢。
什么鸡什么藕?林桢一脸懵。
“氢氦锂铍硼——?”
卿害你皮疼?林桢依然一脸懵。
Fia 一拍手,“喏,你不是。”
春天的波士顿还以樱花闻名。
粉白的樱花远远看去像云雾。细碎的花瓣随风翩翩落下时,难免令人想起雪粒,并不是因为不久之前林桢看过一场有特别印象的纷扬的雪。
落满樱花花瓣的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扎丸子头的男艺术家,紧挨着长椅的草地上坐了一排年轻人,阵势颇有些类似排队过马路的那队鸭子。
艺术家低头在小本子上画着什么。他面前支着个 pizza 盒,上面写着 1 美元 1 张。原来他是给路人画卡通小像的,而他身后那群“小鸭子”,是在排队的顾客。
已经穿上短裤的白人男孩背着骑行包戴着墨镜,姜红头发的女孩把头埋在膝盖上看一本画册,两个亚洲模样的女生身边放着刚 grocery shopping 回来的帆布袋,西芹探头探脑,头发很爆炸的男生扣着大耳机玩手机,面前地上扔着本很厚的「linear algebra 线性代数」。
各式各样的人在春天的阳光里舒展,有的长出水晶绿嫩刺,有的开出米粒大的小黄花,有的疯长条杆,有的晒着晒着,“啵”一声变成个紫色的小蘑菇。
风里阳光里,像写了密密麻麻的字的书页,波士顿正随风传送。
林桢眯着眼。思绪蓦然飘回深冬的曼哈顿,发着烧的她躺在半岛酒店床上,窗外漫漫落雪,房里安稳宁静。有个人坐在窗前看论文,他左手张开托着脸,食指中指按在太阳穴旁干净的发迹线上,无名指小指弯着压在嘴上。
她心里渗出一些暖呼呼的东西来。
那时候的她想,他一直在 MIT,他还有分子机器项目,这样的话,还是会继续待在波士顿的吧。波士顿,冷是冷了点,无聊也是无聊了点。但,还没有见过它的春天。
波士顿的春天,现在见到了。林桢在心里默念,是可爱的。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片樱花拍了一张。
阳光把所有事物的轮廓清晰描摹。眼睛和心一下子透彻起来。
Fia 把脸伸到她对面,八卦:“你到了爱拍花的年纪了?还是···想分享此情此景给某个人?”
林桢没理她,脸却一热。她收了手机,拉着她往樱花树下走。
俩人找了棵还没被“认领”的樱花树,在树干下席地而卧。
仰望上去,天空如碧海,樱花簇在倾泄而下的阳光里波光粼粼。光影和花瓣摇曳柔柔,一并落在脸上,她们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不慌不忙淋这一场雨。
第70章 我们就读书,然后上床,做爱
在当地人看来,今年波士顿的春天来得实在轰动。
这天下午睡醒,原本一直生活在自己小世界里,对波屯发生的事自动屏蔽的个体老板 Lucas,拉开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帘,忽闻赵忠祥老师的声音从几公里远的视野尽头滚滚而来: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但大中午就交配也太禽兽了。
他洗完澡,在一墙鞋子前左挑右选,最终穿上还原斯皮尔伯格「回到未来 2」里的那双 Nike Air Mag,鞋子自动系上鞋带后,Lucas 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路上开着车,Lucas 边给 John 打电话过去:“你们到啦?等我会儿。诶诶诶,诶好,诶,好,诶,挂了啊——哎,哎,哎,孙贼!怎么开车呢?”
说着 Lucas 丢下电话往车窗外伸头,对面车里的司机忙点头致歉,刹车让道。
“姥姥的。”
Lucas 又骂一句,愤愤地从后视镜里瞟几眼,安慰自己道:算了,丫的宝马还不如我鞋值钱呢。
愣是把波士顿开出了长安街的气势。
难得天气好,康德硬把已经在实验室待了多半天的 John 拉出来,约去打篮球。
等 Lucas 打扮漂亮闪亮登场时,几个人早已打了半小时。
见到 Lucas 亮瞎眼的球鞋,篮球场上有人惊呼:“嚯,这鞋,拍的吧?”
Lucas 欲盖弥彰地朝那人抬了下下巴颏,像在示意他,低调,低调。
鞋是限量版,而且只在香港、伦敦和纽约以拍卖的形式出售。Lucas 求了他爹韩东,找人在香港拍卖上以 90 万拍到这一双。
John 和康德连停下来瞧一眼都没有。直到另一波人上场,换他俩下来休息。
篮球馆地板光洁,管内充斥着球鞋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球砸篮板的声音和年轻男孩们简短有力的呼号。
场地一侧靠墙处有排长凳,身穿白色球服的 John 坐在上面用毛巾擦汗,一瓶冰饮料递过来,他接了,拧开。
康德在他身边坐下,他穿着同样的篮球服。
远远看过去,形影不离了十年的两个人身高身形着装几乎一致,只不过皮肤和头发颜色各代表一套不同的文化基因。
他们聊着什么。John 两条腿伸直,靠在后面墙上,神色是这段时间来难得看到的轻松。偶尔被场上形势吸引中断的谈话,会在一句“nice shot”或者叹气后被捡起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