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身同时喊“Go, Lucas, go!”之后，Lucas 上篮得分，两个人又放松地靠回墙上。
就在这样的日常时机，在不经意间，康德非常巧妙地向 John 宣布了一个消息：“我要向 Selena 求婚了。”
John 看向他，“认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我太为你们高兴了，兄弟。”
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康德笑了，眼里溢满幸福和爱意。一会儿，他扭头过来，像小女生聊心事一般，启齿：“好紧张。”
John 哪有经验，他心里只有和康德一样的激动，“计划什么时候？”
“过几天，她生日。”
“Man，这方面我没有任何经验能分享。但我真的很为你骄傲。她会答应你的，你们会是最幸福的一对。”
康德扭头看 John，对他点头。
两个人脸上都是纯粹的、过去十年里熟悉的笑。叫 John 的中国男孩和叫康德的美国男孩，从初中时 John 挥出那一拳起，以后将还有好多好多个形影不离的十年。他们都认为对方称得上家人，现在，他们真的要成为家人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一个也没有。
John 放在长凳上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眼神一瞬间黏上。
愣了几秒后，对康德说：“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往篮球服外面套上件黑色帽衫，大迈开腿向球馆出口走。
Lucas 中场休息，刚下场就见 John 要走，在后面冲他嚷嚷：“哎，不是说好你请客吃 Sashimi 的嘛？”
John 回身对馆里的人喊一句：“Everybody! Lucas 请所有人吃 Sashimi！他不听话，你们就把他鞋扒下来！”
说完，就听见 Lucas 在后面大骂：“吴亚圣！你丫，真是我大儿子嘿！”
走到篮球馆外面，阳光骤然倾泻。
经过一棵开得惊天动地的玉兰树，John 助跑几步，一憋气，奋力起跳，摸到了枝头。
现在就是这样的 vibe。
*
林桢和 Fia 在樱花树下醉生梦死了几个盹儿之后，又一路踏着春，去美国最古老的书店之一闲逛。
书店是一栋三层的涂黑的小楼，大门口上方横悬一支大大的明黄色铅笔，铅笔上印着店名 Brattle book shop。
这个设计很令林桢欣赏——纸书和铅笔，它们来自同一棵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更令她喜欢的是书店侧面，夹在两栋红色砖房之间空地上的露天二手书摊。依墙而建的木书架和中间的矮书架上，各种书脊磨损、书页泛黄的旧书、杂志、画册浴在春天金色的阳光下，人文艺术历史美食，都被烘出时间的味道，填满了两栋红砖楼间的空间。
还有什么地方比全是 nerd 的波士顿更配旧书和时间的味道？
被忽略被抑制，实际上，气味是人类最原始的语言。它是外部世界和我们的记忆与情感之间最快最深的联系。
林桢对气味有格外的依赖。众多特殊癖好中，她喜欢闻味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会把任何拿在手里的东西放到鼻下嗅一嗅。
永远令她安心欢喜又充满惊喜的，是书的味道。
随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翻动书页，低头吸气。新书的油墨和新鲜切割的蓬松纸页是甜蜜明亮的，旧书在霉菌和灰尘里酿出黑暗的、肥沃土壤的气味，铜版纸画册有股化学物质和胶刺鼻的酸味，装帧精致的昂贵书籍则像调性深沉的闻香卡，散发皮革、烟、动物性气味。
书籍长久地和咖啡馆、书店一起出现，因为它们最“气味相投”。在化学家看来，一本旧书就像一杯泡得很好的茶，或一块精制的黑巧克力。因为咖啡、茶和巧克力生产中的部分过程，要将木质素和纤维素固化、发酵和加热，这复制了纸张老化时的一些化学过程。
小时候还不明白咖啡、茶，黑巧克力也太苦。但气味里的图书馆、图书馆里的气味比书更先让她上瘾。
此刻，这个古老的露天旧书店，一两个世纪前的书籍描摹出杏仁、木头和皮革的气息，与空气里花香的淡淡甜味交头接耳。气味镂刻在记忆里的影像光影婆娑。让林桢恍然产生 déjà vu。
她心里，波士顿的份量又多了几分。
书架的黄色标签上写着 1、3、5 刀一本，她在书架间走走停停，这是难得的放松和享受。
直到她摊开一本叫「A Moveable Feast」流动的盛宴的书。书是海明威和妻子在文学和艺术黄金时期的巴黎生活时写的，那时候他们生活清贫，但精神丰足，相亲相爱。
因缘际会，一切都巧，风的流速、书的重量、花瓣的落点、拇指的角度、翻开时的那次呼吸。她的眼睛落在一段文字上：
“我们一直走到塞纳路吧，看所有那些画廊和商店橱窗。” “当然，我们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在哪家没熟人的新咖啡馆，停下喝一杯。” “我们可以喝两杯。” “然后我们可以找哪里吃饭。” “不，别忘了我们还得付书店钱呢。” “我们回家吃饭，我们吃一顿好的，从窗外那个合作商店买点博纳红酒喝——你看窗外就看得见酒价了。回头我们就读书，然后上床，做爱。” “而且我们只爱彼此，永不变心。” “永不变心。” “这样过个下午和晚上多美好啊。现在我们得吃午饭啦。”
她全身细小的汗毛在春光下莹莹苏醒。
之后，再也不能自在地闲庭信步。
Fia 叫她一起进室内二楼逛逛，她不自然地扬扬手，说：“你上去吧，我——抽会儿烟。”
实际上她连电子烟都没带出来。
轻靠在书架上，手机在手里捏到屏幕被手汗模糊。她对着空白的输入屏造字。敲几下，删掉，换个姿势，再敲几下，蹙眉，又删掉。
她对自己有点生气，懊恼地把手机揣回口袋。心急的春光晒得她满头汗，一身蚁。
还是回去的路上 Fia 问起她发的那篇论文的事情，她心里一喜，对啊。
于是在快走到宿舍的路上，终于在手机上敲出若无其事的“发顶刊了”四个字，按下发送，给「未知联系人」。然后迅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回到宿舍，她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尽量不去想刚才发出去的那条信息。但当她真的发现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提醒时，又失落了一两秒。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进洗手间洗澡。却在拿衣服时，没有带上那件黑色 T 恤。
查尔斯河边也入春了，柳绿映樱红。临近黄昏，柔情无限。
John 站在那扇熟悉的窗外。窗帘紧闭。
他的手抄在帽衫口袋里，下身宽大的篮球短裤和河边的嫩柳条一起摆动。他盯着那扇窗。运动后的肾上腺素持续分泌，男孩儿觉得兴奋，无所不能。脚上是篮球鞋，他自信这次不用助跑也行的。这点窗台之于他今天的状态，简直不值一提。
但他就站在窗外，静静地等着。
直到——窗帘“哗”地拉开，窗子被推开，里面的人问他，是那句久违了的——“你有什么毛病？”
嘴角眉梢终于得逞，他笑了，两次。
“进来。”里面的人说。
John 站在原地，故意用眼神询问。
“走正门。”里面的人说。
接着，窗帘被半掩上，人影从窗前离开了。
第71章 玩一个叫“不可以”的游戏
再次来到这间宿舍，什么都没变。只不过两个人都衣冠整齐。
John 手还抄着卫衣口袋，他靠在书桌前，丝毫没有客人的礼数，“我想喝水。”
“洗手间在那边。”林桢回他，意思是要他自己去喝自来水。至于洗手间在哪儿，不需要林桢给他解释，没其他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弯着，姿态颇为闲适地提起要求：“我要喝热水。”
“没有杯子。”
“这不是么？”他拿起她的杯子，放在书桌上学校纪念品商店的随行杯。隔着窗子，他都见她用这个杯子喝水。
“我要用这个喝。”John 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林桢瞪他一眼，他抬着下巴，昂昂眉宇，面对她犀利的眼神不再怯场。
“我刚打完球，渴。”
像运动后充分舒展的肢体，声带也得到完全的打开。渴这个字，被他干燥出颗粒的声音念得回味无穷。
他喉结下沉又狠狠地顶起来。真的渴。
林桢只好接过杯子，走去厨房烧水。
贫瘠已久的生活，加上剧烈运动完大量分泌的睾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那个身影，背、腰、屁股，雄性激素主导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下流幻想。
她转身走回来时，他的手在身后捏了捏桌面，赶紧回神。
“喝吧。”林桢把杯子递过来。
他接过杯子，却是转手放在书桌上，“太烫了，现在不能喝。”
林桢心里直呼上当，滚开的水，得过多久才能喝啊。这混蛋，突然长了点脑子，能个儿了（北京话：长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