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_爱吃肉好不好【完结】(93)

  下了飞机,24 岁的林桢始终轻微眩晕。在首都机场地面上无数看不见的脚印中,寻找十一年前林杨留下的孤零零的那一串。

  结束隔离这天,她拉着箱子走出酒店,在台阶上停住脚步。

  在纷纷离去的人群里,穿过走走停停的汽车,一个人深深地望向她。

  是那个人加紧几步走过来,用力将她拥进怀里,隔着口罩亲她的头发。

  她仰起下巴,搁在他虎头一般的三角肌上,蓦然望见一棵树,晴朗天空下,枝头红褐色嫩叶其貌不扬,散发阵阵异香。

  是香椿发芽了。

  如此联通的当今世界,在美国看到西周的铜镜并不难。但某些情愫只在这块土地上被理解,比如香椿,比如槐花,比如知了。

  “林桢?”

  John 轻拍她的后背,唤她,她空洞的眼神才有一丝聚焦。

  “回家住还是和我住一起?”

  她呆呆的没有反应。

  “先放行李还是先去医院?”

  John 看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便一手拉过她的行李箱,一手牵起她的手,向路边出租车走去。

  一路上林桢只像一俱衣服架子,衣服下面全是空气。John 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怕车窗进来的风把她刮跑。

  北京协和——“阎王让你三更死,协和留你到五更”,然而想进这所医院,不比想留到五更简单。

  尤其是在举国紧张的疫情期间,再加上病人的敏感身份,转进协和住院颇花了些时间,前两天才办成。吴董事长没多问 John 一句,只是叮嘱人“一定办到”。

  国内疫情防控仍在继续,医院是防疫重地,白天只允许一人探视。

  John 带林桢办好探视卡,按着行李拉杆,一手把卡递到她身前,“上去吧。”

  医院像个闹哄哄的集市,各种各样的人带着焦急无望的神情,无头苍蝇般擦着挤着,撞得林桢东倒西歪,站不稳。

  John 扶住她,再次把卡片递过来,“我不能陪你上去。护工给我打电话说他吃了点东西,现在在休息。你上去看一眼,他不会看见你的。我就在这儿等你,好吗?”

  John 也被人挤了一下,稍侧身时他才感觉到衣角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抓着,指甲都发白了。

  他快心疼死了,单手一把把人搂进胸前,反复说:“不去了不去了。咱们走。”

  在 6 楼一间病房里,再三确认床卡信息和床上正休息的人。遥远的记忆和陌生的环境,她几乎认不出床上躺着的那把骨头。

  正在她进退犹豫时,病床上的人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线。随后他又以极慢的速度眨了两次眼,便盯着她,像静止了。

  她张了嘴,嘴角的肌肉忽然机械地收缩,她居然冲他笑了,叫出那句久违的“爸爸。”

  发呆时接到的那通电话,来自那个又高又尖的声音的主人,她的生母。这通电话之后,她对她的恨达到顶峰。因为让她伤心了十一年的事情的原因,这个瞒了她十一年的秘密,居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才通知她。

  她联系不上父亲,他也没有找过她的原因是,她去美国之后不久,她的父亲就被判入狱。

  而母亲的种种阻拦,是为了不让小女孩知道这件事。他们夫妻俩商议好一定要瞒住女儿。他们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他们认为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为了让她安心在美国读书,让她的数学才华得以最大程度的培养与发挥。如果她知道父亲迫于妻女在美的经费而第一次心惊胆战动用手头一点小职权谋取私利,却赶上严打风头被推出去当了领导的替罪羊,担心他一个直愣愣的人出来之后后患无穷,便略施权势令其毫无翻身余地。那么以她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美国待下去。只能让她为了和爸爸都喜欢的数学,怀着那个和爸爸演习过的得奥数金牌的梦想,生活在不受罪犯之女名声污蔑的世界里。

  这一次,起因是他在狱中发烧咳嗽,在这样敏感的时期有这样敏感的症状,狱警马上采取对策,排除了新冠可能,但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没人敢冒掉花翎的危险,他才被允许保外就医。

  年迈的爷爷奶奶总还是联系上了前儿媳,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以及“他还有杨杨这个女儿”。而林桢母亲仿佛感受到曾经夫妻间最后澎湃的心灵感应,忽觉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也该把事实告诉她了。

  那通电话的末尾,听筒那边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她只是想问,他们凭什么觉得这样是为她好?他们以为自己是上帝,居然替她决定人生道路?他们考虑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睿智的直升机母亲掌控了他的爱好、他的梦想、他的衣食住行,而她的父母比之更甚。在家长和孩子的权力关系中,他们的权力与睿智或者林桢的有巨大悬殊,他们轻易便能把自己放在高位,挥挥手指,搬出“我都是为你好”,即能行使毫无罪过的“控制”。

  他们知道这些年在美国她面对的是什么?像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根了。白人世界不会对她敞开怀抱,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也看她如异己。

  林桢心里空得只有恨。她想,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第77章 北京北京

  终于从美国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林桢和吴亚圣,两个人站在街头,身高异常显得晃晃悠悠,仿佛哪个毛孔激素失衡而疯长的两根胸毛,不合时宜。

  记忆里无限甜美,熹微朦胧的京城之春光,如今惶然呈现在眼前,却是刺激无比的阳光。摩登的建筑在阳光下闪耀,仿佛新世纪的鳞片翻滚在眼底,明明灭灭。

  林桢仰着脖子,像个地道的外国人,底气不足地打量生机勃勃却已和她无关的故乡,慌张地面对本地人向她这个外来人展示他们为这个城市的发展做出贡献并取得切实成果的自信与高傲。

  到处都是新的。新的路,新的楼。新路不认识,老路也认不出,回家的路找不到。

  就算找到路,也回不去家。

  直到此刻,非要到此刻,林桢才不得不承认,父亲和故乡一样,近不得远不得。

  “我可以让护工明天在他睡着的时候给我们打电话,你再来。好吗?”

  John 问完,把她的手指从嘴上拉下来。

  林桢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又在咬指甲了。焦虑、没有安全感地撕咬自己。

  这时人行道交通灯红变绿,John 不由分说伸手牵过她,五指顺势插进她的指缝,握住她的手,用力地。

  *

  林桢在国内的亲戚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姑姑,她父亲的妹妹。她父亲在里面十年,兄妹感情也已淡泊。此番她父亲患病在身,即使姑姑责无旁贷竭力相助,但毕竟能力有限。

  保外就医的是一家郊外小医院,只拍了肺片,结果就提示肺部有阴影,系肿瘤转移,原发灶有待进一步诊断。但那间医院的医疗手段已经穷尽。病人日日高烧反复,咳嗽不断,家属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而几天后,林桢刚开始隔离的时候,一辆私人医院的救护车出现在郊外小医院楼下。吴董事长安排病人去那家私人医院做 pet-ct。Pet-ct 不在医保范围,价格高昂,而且公立医院里等着做 pet-ct 的人多不胜数,尤其是疫情期间,哪家医院的走廊里都人满为患,医疗资源严重不足。

  当天下午,林桢父亲 pet-ct 的结果就出来了,吴董事长让人直接把检查结果闪送给到丽思卡尔顿。

  John 翻开那一本厚厚的资料,一页页看,最末页的诊断怀疑是淋巴瘤。他胸腔沉下去半截。

  手机在他手里掂量了一会,他还是给吴董事长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他还没开口,那边就说,已经按照 pet-ct 提示的病灶做了活检病理。

  John 默默挂了电话。

  几天后,协和医院的病理结果照例来到丽思卡尔顿 John 手上,弥漫大 B 细胞淋巴瘤。

  研究了这些年癌症药物,对血液肿瘤的复杂程度略有了解,尤其是林桢父亲所患的以弥漫大 B 细胞淋巴瘤为代表的非霍奇金淋巴瘤,恶性程度高,侵袭性高,预后效果差。

  John 捏紧那张薄纸,心里大概有数。

  同时,在他心里,他必须要挣钱的想法又深刻了一些。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从转院这件事就能看出,钱买不了时间,但是可以争取更多时间,甚至能延长生命。

  当一个男孩把身上的责任统统装进名为钱的那个包袱里,忐忑地攥紧它,你凭什么说他没长大。

  *

  出了医院,John 带林桢来到附近一个停车场。John 问 Lucas 要了一部车子,方便出行。Lucas 已经让人停在他们附近的停车场里。John 从后备箱取出两瓶水,递给副驾驶座上的林桢一瓶。

  他把她的口罩取下来,又把水拧开再次递给她。

  林桢怔怔然,只说得一句:“谢谢。”

  为他做的所有事,眼下的和在她来之前的。

  John 没搭理这句,利落地发动了车子,单手打方向盘,驶离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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