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说她还有个孩子,居然是三年前闹得轰轰烈烈的孙家幼子一案的主谋,这就让张进难以承受了。
三年前那个贴得满大街都是的缉捕令上的傻子,真是长姐的孩子吗?
若是以往,他定会不顾一切赶往连阳镇,查证传言是否属实。
可现下不一样,这传言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
孙尚书幼子之死,早已被殿前司证实,就是前朝余孽所为。
凶犯的尸体都被挂在殿前司大门的廊下示众了许久。
可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提起,甚至没人想到过,当年动用那么多人力搜查缉捕的那个傻孩子,究竟是不是帮凶,是否曾被冤枉。
一个傻子而已,无依无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对她选择了遗忘。
却不料,那个孩子在这时候被人突然提起,且隐隐有向孙府挑衅的架势。
那傻子若真是长姐的孩子,自己这个亲舅舅,此时该如何自处?
张进只觉神情恍惚,心乱如麻。
自从吕太傅叔侄暴毙的消息传入耳中后,张进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这些年与吕太傅的往来交谈,吴胜生回京后对自己的关注,无不历历在目,张进细思极恐。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番挣扎思虑后,张进下定了决心。
入夜之后,他避人耳目,来到了卫国公府留春苑,求见顶头上司吴胜生。
第276章 青州往事
对于张进的到来,吴胜生没有太意外。
两人同在一个衙门共事,张进又是他一直留意的人,吴胜生怎会忽视他这些日子的异常。
之所以没有将他带走审问,不过是因为吕太傅叔侄死因实在牵强,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而已。
暗中却早已安排孙继明彻查张进兄弟了。
只是孙继明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张进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尤其是今天外间的传言,吴胜生也早有耳闻。
他倒是很想听一听张进今晚的来意,这般找上门来究竟想说什么。
张进见到吴胜生后,早已没有往常在人前的谈笑自如,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暮气。
两人相互行礼问候,简短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待下人离开,张进心事重重地缓缓开口。
“冒昧打扰吴大人,不知吴大人可愿听属下讲一段往事。”
吴胜生点点头:“张大人请讲。”
于是张进讲起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青州地处大乾东南,自来文风鼎盛。
尤其是本朝立国以后,随着青州书院的崛起,更是文人学士向往之地。
张家乃青州商户,族中子弟虽以经商为主,却也自小饱读诗书。
张家一直期望能有子弟出人头地,摆脱商贾世家的桎梏。
可惜几代人中,并未有特别出色的子弟出现。
张家在青州虽然富贵,却依旧声名不显,更无子弟出仕。
到了张进这一辈,因时风影响,张家子弟更是勤奋好学。
张进长姐张贞虽是女子,却自小聪慧过人,几有过目不忘的天分。
长辈不以其为女子就疏怠,反倒为其遍请名师,十几岁出头,张贞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很快在青州闺阁女子中名声大噪。
说起长姐当年的风采,张进没有过多叙述,脸上却不自觉的流露出一股自豪的神情。
吴胜生感受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对今日才听说的那个叫张贞的女子忽然有了几分兴趣。
张进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下,继续往下说。
十六年前,太祖为当今皇上赐婚吕太傅之女吕梅。
那时候,吕太傅还是青州书院院首,他们那一支还未搬来京城居住
张贞与吕梅乃闺中好友,平日多有往来。
吕梅得此良缘,张家长辈瞬时就不平衡了。
论相貌、论才华,张贞毫不逊于吕梅,甚至比吕梅更胜一筹。
吕梅不过是有个好父亲,得了太祖的信重和青睐而已。
这些念头张家也只敢在心里暗戳戳地想一想了。
取代吕梅的心思他们从不敢奢望,却另有一番打算。
自古帝王哪一个不是三宫六院。
张贞若是入了吕府或是吕梅的眼,吕梅出嫁时将张贞带在身边,哪怕成为其固宠的丫鬟,对张家来说也是天大的机缘。
以张贞的才情,他日想要出人头地绝非难事,一个妃位是少不了的。
有意无意间,张家长辈总是敦促张贞,趁着吕梅远嫁京城前,多与之往来,结下一份善缘。
张家的如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当事人张贞却毫不知情。
就在吕梅大婚之前,张贞带着丫鬟前往吕府,去为好友添妆。
自此一去不回。
待张家人发现张贞迟迟不归,寻到吕府时,却被告知张贞早已离开。
附近也有人证实,看见张家的马车早早就从吕府出来了。
张家发了疯般在青州四处寻找张贞的下落。
两日后才在城外的偏僻之地,找到了车夫和丫鬟的尸体,张贞却毫无踪迹。
张家不敢大肆声张,更不敢在此时去吕府质问,只得继续遣人暗中寻找。
半月之后,张家对外宣称,张贞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此时的吕梅,早已启程远嫁京城,做她的皇子妃去了。
一副棺木将张贞的“尸体”抬到了荒野草草安葬,她这样未出阁的女子,连祖坟都进不去。
自此世间再无张贞此人,青州无数人为那曾经惊才绝艳的女子扼腕叹息。
那一年,张贞十五岁,才及笄不久。
而张进比张贞小了三岁。
听着张进似是毫无波澜的叙述,吴胜生面上神色平静,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他从张进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那位一心寻找幼弟而不得的顾探花身上的气息。
吴胜生不由得对张进多了几分同情,直觉接下来张进要说的话会十分要紧。
张贞的失踪或许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亲自为张进添了茶水,示意他不要着急,慢慢说。
张进感激地一笑,抿了一口茶继续往下说。
张进自来与长姐感情深厚,张贞的失踪,让他难以承受。
家中很快放弃了对张贞的寻找,张进却始终不死心,整日带着几个小厮,在吕府和出事之地来回流连打探。
奈何他人小势微,终是一次次失望而回。
更让张进痛苦的是,母亲因张贞的“死”,悲痛欲绝,几场哭闹之后,竟是自此疯癫了。
张家请了无数名医上门为母亲诊治,却毫无效果。
母亲每日只知道抱着张贞幼时穿过的衣衫,唤着张贞的乳名,双眼空洞地坐在张贞曾经居住的闺房,艰难熬日。
半年以后,母亲的病状毫无好转,大夫都说此乃心病,人力难为。
张进便觉得,只要能找回长姐,母亲的病也能不治自愈。
十几岁的少年,自此心中有了一份执念。
之后不久,张进远在京城的姨母,长宁侯夫人回乡,前往张府探望张母。
见张母神志不清,不说无法打理家宅,便是年仅三岁的小儿张诚也无心照料。
长宁侯夫人与张父几番商议,决定将张诚接到京城侯府,亲自代为抚养。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张父竟答应了长宁侯夫人的要求。
自此张诚便与家人分开,十几年来,再未回过青州。
张进心痛不已,好好的一家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长姐失踪,母亲疯癫,幼弟又被送离。
张进无法阻止,也无法改变。
在无意中得知了族中当年对张贞的“期待”后,张进将父亲和家中长辈一道怨恨上了。
他认定吕府极可能是自家这些不幸的始作俑者。
彼时的吕府,已是大乾首屈一指的权贵家族,吕太傅一支也举家搬来了京城定居。
想要揭开当年的真相,找回失踪的长姐,见到年幼的胞弟,唯有去往京城。
第277章 坦白
张进自此发奋读书,二十一岁那一年金榜题名,离开青州留在京中为官。
青州学子出仕,来了京城哪有不去拜见吕太傅的。
作为同乡,吕太傅见到张进也十分欢喜。
得知他是张贞的胞弟,几分愧疚之下,对张进更是关照。
自此张进成了吕府的常客。
张进的目的很简单,他希望能顺利接近吕太傅,接近吕府众人,慢慢寻找当年长姐失踪的真相。
只是没等他有所行动,吕太傅却主动跟他提起了当年往事。
张进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吕太傅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最后他是如何离开吕府的,张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张进进京后不久,在吕府的一次小宴后,张进被人请进了吕太傅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