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张进小酌了几杯,略有微醺,见吕太傅将他带到了书房,那点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吕太傅先是询问了他来京城后是否习惯,仕途是否顺利,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如长辈一般的关心问候,令人如沐春风。
张进恭敬地一一答话。
随后吕太傅又和他提起了不少青州的故人旧事。
多年不曾回乡,吕太傅表示十分想念青州。
聊着聊着,吕太傅十分惋惜地提起了张贞。
张进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太想知道那一日长姐进吕府后究竟遇到过什么。
为何离开吕府后,马车会往城外而去。
据吕太傅所说,当日张贞进了吕府后,直接去了后院吕梅的闺房。
吕太傅只记得,那一日吕府上下十分忙碌。
因为就在那一日,当朝两位皇子抵达了青州。
为了表示对吕太傅及吕梅的尊重,谢恒亲自前往青州迎亲。
秦王谢忱不放心谢恒独自出远门,陪同弟弟一道前往青州。
于吕府来说,这是莫大的恩宠。
全府上下喜气洋洋,全力招待贵客,谁会在意一个上门来添妆的女子。
为了两位皇子的安危,当年谢恒兄弟前往青州的消息并未大肆外传。
张进也是直至那一日才知晓,那样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在长姐失踪那一日,居然都在吕府。
不知为何,张进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吕太傅对他的异常毫无所觉,继续说起后来的事情。
张家不见张贞返家,找上吕府的门,吕府门房很快将张家人打发了。
吕府上下主子根本不知道张贞失踪的消息。
直到张贞暴毙的消息传遍青州,吕太傅才知道女儿那位闺中好友竟是英年早逝了。
彼时吕梅已被谢恒兄弟接去了京城完婚,吕太傅也在交割青州书院的各项事宜,打算携全家前往京城定居。
吕太傅惋惜不已,命人去打听张贞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走得如此突然。
到了京城之后,女儿若是问起这位闺中好友,他也好有个交代。
这一打听之下,才听家中下人提起,原来那日张贞离开吕府后便未归家,张府的家人还曾来过吕府找人。
吕太傅立即察觉了其中的蹊跷。
张贞不是死了,而是来吕府添妆那一日就莫名失踪了。
女子名节何等要紧,张家遍寻各处找不到人后,无奈之下才报了死讯。
吕太傅十分愧疚,若不是那些日子太过忙碌,或者是张贞出事后,吕府能够及时帮忙寻找,兴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悲剧。
虽说此事已盖棺定论,吕太傅还是想要设法弥补。
若能找回张贞,也算对张家有个交代。
张进听到这里,目不转睛看向吕太傅。
虽然知道吕府这些年并未找回长姐,可以太傅府的人缘和能力,或许能有所发现呢。
总比自己无头苍蝇般瞎撞强了许多。
吕太傅叹着气,对着张进歉疚说道:“老夫还是高估了自己,耗费的大量心力,托请了诸多老友和弟子,最终没能找回张姑娘。”
张进听得失望无比,不曾想吕太傅接着说道:“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老夫得了确切消息,张姑娘那日确是被人掳走了,而且是朝京城方向而来的。”
张进听得噌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不顾礼仪形象,一把抓住吕太傅的手,“太傅可知家姐现在何处?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她?”
吕太傅温和地拍了拍张进的手,无比痛惜地说道:“老夫无能,掳走令姐的人实在狡猾厉害,到了京城附近便消失无踪。”
“这些年,梅儿只要提起令姐,时常暗自垂泪。老夫心中愧疚,也一直在暗中设法寻找张姑娘,可惜……”
说到这里,吕太傅深深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吕府亏欠了你们张家,当年若不是张姑娘重情,亲自来吕府添妆,就不会……哎……”
吕太傅话说一半,却适时打住了话头。
张进怔愣了片刻,只觉得心神俱震,五内俱焚。
可他不敢接话,更不敢询问。
半晌之后,张进才脸色灰败地颓然坐回了椅中。
他已经明白了吕太傅话中的隐喻,张贞正是因为去了吕府才招来了飞来横祸。
而掳走张贞的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权势滔天。
此人当下就在京城。
吴胜生听张进叙说到这里,心中已是怒火翻天。
他手掌“砰”地一声拍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盅“咣当”作响。
那个老匹夫,当真是歹毒。
早在十几年前,他便埋藏着这等恶毒的祸心。
他对张进说的那番话,明里暗里在提醒他,张贞当年的失踪和秦王谢忱、皇帝谢恒两兄弟脱不了干系。
真是气死个人。
张进毫不意外吴胜生会震怒,见此情形,他起身撩起衣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吴大人息怒。”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垂头不再言语,一副任由吴胜生处置的模样。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各自心头在想什么,根本无需说出口。
吴胜生气得用手指点着跪在地上的张进,同样不知如何开口。
骂他狗眼看人,不识珠玉?
骂他误信谗言,冤枉好人?
还是骂他助纣为虐,一直在为前朝余孽充当马前卒?
什么都骂不出口。
张进不是顾衍,吴胜生根本不信任他,怎可能在他们面前提起吕太傅的真实身份。
他甚至不知该不该在此时问起,这些年张进到底为吕太傅做过多少事情。
第278章 质问
吴胜生情绪激动,他没有叫起张进,而是冷冷问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自己就没长脑子?”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不仅是在骂张进,也是对吕太傅的愤怒发泄。
话语里没有对吕太傅的一丝尊重。
张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善,心底越发寒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吴胜生,一脸恳切地说道:“属下罪该万死,这些年确实起了不该有的猜疑之心。即便如此,属下也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举。”
吴胜生忍不住哼笑出声。
“僭越与否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张进,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连累家族蒙难?”
张进只听得脸色发白,浑身轻颤。
他低垂着头,不敢做任何争辩。
今日来此一趟,就是为家族、为妻儿谋求一条生路。
任他如何思谋,也难解眼下困局,他已经逃无可逃了。
与其垂死挣扎,不如破釜沉舟,或许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吴胜生看不到他的表情,见他一直跪地不再说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训斥。
无奈之下,只得叫他起来再说。
张进却毫无所动,执拗地跪在地上,一副不达目的绝不起身的架势。
“你今日过来究竟是何意?是听到了张贞的消息,知道自己这些年猪油蒙了心,跑我这里来求饶忏悔的吗?”
张进声音发颤,硬着头皮开口道:“请大人恕罪。今日登门,实乃有事欲向吴大人请教。若能解去心头疑惑,属下愿听凭吴大人发落。”
吴胜生气恼问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张进缓缓抬起头看向吴胜生,脸带乞求却满是决绝。
“属下想要知道,吕太傅叔侄究竟是被何人所杀?”
当真是好胆!
吴胜生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就问出了如此犀利的问题。
这让他怎么答。
直到此时,吴胜生才像是真正认识了张进一般。
这一位,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恐怕心里早有怀疑了。
他今日在自己面前坦言当年张贞失踪一事的原委,替自己开罪只是其一,主要还是来向自己投诚的。
本也不算奇怪,当日像湛云那样充满疑问的人定然不少。
可像张进这样敢直面问出来,且明显意有所指的人当真是绝无仅有。
“张御史以为,吕太傅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吴胜生不答反问,将问题扔回给了张进。
张进缓缓摇头道:“属下不知。”
无需再问,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可已经足够了,不答又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张进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躬身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请吴大人救属下阖家老小一命。这些年家姐的事,属下从未跟家人透露分毫。所有罪责,属下愿一力承担。”
“你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想着要以死谢罪?你想要一力承担,也要看你是否担得起了。”
吴胜生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平日极少如此疾言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