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千防万防,没防到会有人使出如此恶毒的手段。。
孙侍郎绝不相信一个痴傻的孤女随意扔出一条蛇和一个石块,便能让儿子轻易送了小命。
望着书房外已经跪地请罪了一个多时辰的小厮,孙侍郎收敛心神,这些小厮护主不力,着实该死,可今天有件事他们却应对得极好,那就是将小儿子的死讯瞒过了家中老母,否则母亲一旦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孙侍郎悚然一惊,眼下消息是瞒住了,可这背后若真有人在刻意针对,难保消息不会传到母亲耳中。
他急忙命人叫来次子孙继成,急切叮嘱道:“你带上足够的人手,连夜赶往连阳镇,把家里的别院守死了,不许任何外人见到你祖母,更不可将洲儿的任何消息传到你祖母耳中,切记。”
孙继成二十出头,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年纪轻轻已在护城军任千户之职,也算是孙家后辈中较有出息的子弟之一。
孙侍郎还有一长子,目前正在下面洲府历练,那才是孙府未来的真正掌家人。
孙继成很快明白了父亲话中的含义,转身便要出去,孙侍郎又叫住了他:“那个傻子到城门关闭时也没送过来,不知道是被人灭了口,还是连阳镇的人刻意包庇。你要设法找到她,一定要从她口中逼问出究竟是何人指使他暗害洲儿的。”
孙侍郎也就这么一说,他对从那傻子嘴里问出幕后之人毫无信心,这就是对方的聪明之处,一个傻子,能说得清什么。
不过多少有些痕迹可循,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唯有从那傻子身上下手了,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况且那傻女直接导致了儿子的毙命,不将她碎尸万段,如何能泄了他们孙家这一口恶气。
孙侍郎又指了指外面跪着的众小厮道:“把他们都带上吧,他们见过那傻子,找起人来便利些,找不到那傻子,这几人也就不用回来了。”
众小厮闻言大喜,如此轻易地逃过眼下这个大难关,实在是出乎意料,至于那个傻子,哪能逃出他们的掌心,找不到活的,死的定然逃不过。
孙继成点齐人马,依职务之便,顺利地出了城,一群人趁着夜色朝连阳镇疾驰。
同样在京城的一个豪华厢房里,一位年轻贵公子听到属下禀报了连阳镇的事情,心情十分愉悦:“真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顺利,半路杀出个傻子来,倒是省了我们许多手脚。这回那位孙大人要抓瞎了。”
原本他们还想了许多后手,抹除杀人痕迹,制造孙继洲意外死亡的假象,如今倒好,突然来了个顶罪的,真是天大的惊喜。
那傻子落入孙侍郎手中,定会将孙大人气得跳脚,想想那情形,年轻公子便忍不住想要大笑。
属下又道:“孙府好像将消息瞒下了,那位老夫人还不知道最疼爱的孙子出了事,我们要不要让人去透个消息?”
年轻贵公子摇了摇头:“先不急,盼着那位丁忧的可不少,最好由他们去将事情捅破。若是孙府防范得紧,我们再动手,这京城也该乱起来了。”
说完又沉凝道:“倒是那个傻子,要去查下她在连阳镇的跟脚,别让那镇里的人偷偷护着跑了。你明日派几个人悄悄过去盯着,适当的时候帮一帮孙大人,把那傻子想办法送到他面前去。”
属下忙道:“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主子就等着好消息吧。”
贵公子收敛心神,微微蹙眉,死了一个纨绔,算得上什么好消息,这事只是个引子而已,后面如何借此推波助澜,达到他们想要的成效才是关键。
随着吏部孙侍郎的小儿子在连阳镇意外身死的消息传开,多方势力逐渐将目光盯上了那个小小的连阳镇。
而那个导致这一切变故的傻子连慧,此时正带着她的黑狗,躺在一张精致舒适的宽大床榻上呼呼大睡着。
连慧虽傻,对危险的感知却比常人更甚,午间一场变故,当时便吓坏了连慧,她混沌的意识瞬间感觉到大事不妙,没想到随意扔出一条蛇,会闯下那般大祸。
望着那位小公子眼里和脑后涌出的鲜血,连慧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好在那两小厮急着救人,倒是没有立即冲过来将她拿下。
趁着这个空档,连慧本能地带着黑狗拼命往镇外逃窜,很快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一人一狗躲在远处一个庄子的围墙后,焦急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连慧才带着黑狗从狗洞钻进了一个大庄子,熟门熟路地摸到庄子的主院,此时的连慧疲累不堪,爬上床榻倒头就睡了。
第6章 怪梦
不知什么时辰,连慧身子忽地一惊,立时醒了过来。身边的黑狗便抬起头蹭了蹭主人,似是安抚她。
连慧下意识地伸手抚上黑狗的头,顺着它油滑的黑毛一遍遍摩挲,手感极好,连慧心神放松了许多。
连慧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脸上狰狞一片,竭力想要驱散大脑中那一层弥漫许久的浓雾。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连慧依旧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傻子。
“黑子......”
连慧喃喃叫着黑狗的名字,这两个字是她四年来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连阳镇的人平时很少听过连慧说话,若不是不得已时偶尔蹦出几个字,大家一定会以为这孩子不仅傻了,还哑了。
黑子听到她的叫唤,又用头蹭了蹭连慧,随后一切再次陷入沉寂。
六年前,连慧一家三口同时染上了时疫,父母爱她至深,两人拖着病体对她尽心照顾,在她日渐康复时,父亲连建章扛不住汹涌的病情,率先撒手人寰。
悲痛欲绝的母亲没能抗住双重打击,在连慧即将康复时,万般不舍地抛下了爱女,紧跟连秀才逝去了。
那个时候连慧已经傻了,对周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
病重之时,她几乎夜夜都会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一会见到大片高楼大厦,一会又穿梭于车水马龙,一会又进入了高山密林,身边尽是枪林弹雨、刀光剑影。
梦醒之时,梦中景象模糊不清,却让连慧的脑子里犹如盖上了一层轻纱,与外界隔绝起来,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又究竟是谁。
这样的梦连番做了几天,把连慧折磨的心力交瘁。
父母下葬,她浑浑噩噩不知悲伤。
大伯一家鸠占鹊巢,她呆呆傻傻冷眼旁观。
大伯娘每天指桑骂槐的谩骂,她充耳不闻。
起初还有一顿残羹剩饭让她果腹,到后来残羹剩饭都是奢望。
在那昏暗的柴房里,当她看见这么长时间不离不弃跟在自己身边的黑子饿的只剩一层皮的时候,脑子里有了瞬间的清明。
出于本能,连慧拖着孱弱的身体走出了家门,开始为吃食四处乞讨。
从那一日起连慧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
一切都是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本能,连慧在连家祖屋里安顿下来。
为了填饱肚子,连慧带着黑子到处寻找吃食。
当她看见树梢的鸟窝时,本能驱使她爬上树去掏鸟窝,从小被父母娇养的连慧,没有费太大的劲,真的从鸟窝里掏出了几个鸟蛋。
她从未下过水,可当她看见镇子外那条清澈的小河时,本能地知道自己一定能在里面畅游,果然,那次她和黑子在没人的地方,在河水里嬉闹了大半个时辰,还摸到了不少鱼虾充饥。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布置陷阱,捕猎野物,那时候,她模糊的意识告诉自己,或许等她再长大一些,力气足够了,她也可以进入远处的深山,去猎杀豺狼虎豹。
寒冬来临,连家老宅里,家徒四壁,刘氏在老屋里什么也没留下,连慧和黑子紧紧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依旧冻得浑身几乎僵硬。
于是第二天,连慧带着黑子走出了小镇,穿梭在镇外那些庄子之间,直到夜幕降临,她和黑子在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将一家庄子的围墙挖出了一个只适合她和黑子进出的小洞,悄悄爬了进去,绕过下人居住的院落,摸到主屋的厢房里,找了个舒适的床榻,拥着锦被软裘,和黑子睡了个好觉。
从此以后,连慧再也没有回到祖屋里去歇脚了,每到夜间便避开众人视线,辗转在各庄子间,有的挖狗洞进去,有的爬树进去,有的则直接翻墙进去。
连慧每次都挑选出主人不在的庄子,进入主院歇息,偶尔遇见有下人去往主屋,机敏的黑子总能提前示警,连慧得以从容地收拾一番顺利离开。
他们从不在一个庄子里久住,也不轻易取走屋子里的任何东西。每次离开前连慧都会本能地将痕迹抹干净,甚至连黑子落下的狗毛也收拾好带走。
渐渐地,连慧也能掌握各个庄子主人过来的规律,刻意避让起来,进出更加安全了。
六年下来,连慧从没被人发现过,连阳镇的人根本没想到这个傻子和她的黑狗每晚居然都宿在了那些贵人的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