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楼令风没让他走,仰头看向殿上的人,“只有陛下龙体安康了,方才有精力治理我延康朝的万里江河。”
他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锋芒早已经超出了身为臣子该有的本分。
此刻楼令风倒也不介意自己有僭越的嫌疑,把手里的一本册子递向了身旁的臣子,让他们传阅,“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季,西宁城被河水倒灌,洪灾之后,相继又发生了瘟疫?”
不等祁玄璋回答,楼令风又问殿内各世家里的高官大臣们,“各位大人应该也有印象,毕竟赈灾的银子并非楼某一人筹集,各世家也被迫募捐了不少。”
“但很遗憾,就在离咱们宁朔,皇城五六日路程的地方,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起屠城的暴行。”
楼令风扫了一眼那些看完册子无不惊愕的臣子,和还未传阅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臣子,替大家念了出来,“赈灾的官员为贪墨灾银,将一万一千多名西宁人全部屠尽,稍后西宁的刘知县将会详细给诸位讲述此桩惨案。”
这回轮到金家一派的臣子冒冷汗了。
谁都知道两年前去西宁赈灾的人正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贪墨就算了,竟然还屠了城...
难怪这两日金相告了病假。
底下的议论声吵成了蜂窝,上方的祁玄璋终于反应了过来,愤然道:“竟有此等惨事?”
楼令风袖袍轻轻一荡对他拱手弯腰,“此案紧急,臣未请奏陛下擅自前往查办,以至陛下遇刺,是臣失职,臣稍候自愿领罚,眼下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与一万多条百姓的性命相比,他祁玄璋就算没了一条胳膊,也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祁玄璋走下高台,亲自去搀扶他,“楼卿为民请冤,朕岂敢责怪,这一趟楼卿辛苦了。”
楼令风受了他的搀扶:“臣替西宁子民多谢陛下,那臣...就在这儿等候陛下的处置。”
祁玄璋:“......”
等?怎么等?处置,金家吗?
楼令风该说的都说了,把带回来的册子交给祁玄璋后,便杵在大殿上等着他给出一个处置结果。
他不走其他人哪里敢走?
祁玄璋不得不派人去找金慎独,一堆人陪着皇帝等了半天,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却说金慎独早已死在了西宁,倚在圆柱后的楼令风亲口证实了这一点,“死了,被金相杀死的。 ”
既知道,那为何不早说?
可他们也没先问,祁玄璋又派人去请金相。连续去了三波人,没有一个能敲开金家的大门,得到的回复均是金相身受重伤,还没醒过来。
一边是楼令风率领的臣子堵在大殿上,一边是金相紧闭的大门,祁玄璋看着自己那些跑上跑下的人,觉得他就像是个笑话。
然而这一场笑话,楼令风不说结束,便结束不了。
最后祁玄璋亲自跑了一趟金家,终于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金相,同样,这一尊曾经被他请入宁朔的大佛,他也没有能力把他从床榻上叫起来,抬上殿堂。
等祁玄璋回到宫中时,太阳早已落山,殿内的臣子一日未进食哀声连连,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勉强撑着门窗或撑着柱子,维持着最后的那点礼仪。
看到祁玄璋从台阶上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渗出了好大一片血迹,头上的冕冠歪了,眼里只剩下一片麻木不仁时,楼令风终于赦免道:“此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陛下保重龙体,臣等今日先回,臣相信陛下定能给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临走前,楼令风没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对祁玄璋道:“臣这就去领罚。”
祁玄璋连应他的力气都没了,待众臣子一个一个陆续走出大殿后,再也没有撑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李司吓得惊呼:“陛下...”回头低声吩咐,“快去把皇后娘娘叫来...”
他早就劝过陛下,此时还不是时候,楼家那位家主惹不得,陛下还是心太急了。
——
陈吉紧跟在楼令风身后,站了这一日腰都要断了,揉着腰窝吃力地跟上他的脚步,“楼兄,你可真狠。”
今日所有人回去,只怕得摊上半日了。
但此事也让皇帝认清了一件事,作妖的下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望着前面脚步依旧稳打稳扎的人,陈吉真是佩服他,刚从外赶回来,又在殿堂上站了一日,为何还能行走如风,或许这就是文官和武官的区别吧,可陈吉坚持不住了,招手道:“楼兄,你慢点...咦,你要去哪?不出宫吗?”
“领板子。”
陈吉一怔,他疯了?
还当真了?
“楼兄,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楼令风没理他。
今日楼令风确实是故意让祁玄璋认清现实。
他真以为当一个有实权的皇帝只是玩弄权利那般轻松?做一个有实权的皇帝之前,他得有本事摆平这些世家。
以他如今的能力什么都办不了,既如此,就收好他的野心。
——
得知楼令风领完三十个板子,已回到楼家时,祁玄璋吊起来的心才落地,整个人躺在榻上犹如去了一半的魂,喃喃问道:“朕是不是很窝囊?”
这六年他看准了无数的时机,可都没成功,无论楼令风身在何处,都能及时赶回来把他掐得死死的。
还有金相,原本是他带回宁朔想要用来制衡楼令风的,如今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整日斗来斗去不见彼此有什么伤害,反而把他越架越空。
他这个皇帝,今日又在世家面前丢大了脸。
金映棠往他嘴里喂了一勺药,软声道:“陛下如今所经历的,待将来功成名就的那日,便是一段可载入千秋万代的名史。”
祁玄璋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不得不说,有时候对她的这份温存很受用,“你为何坚信朕会有那么一天?”
金映棠笑了笑,“因为陛下一定会有那一天。”
“映棠,谢谢你。”陛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朕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
“好。”金映棠缓缓抽出手,取了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臣妾多谢陛下厚爱,可陛下也得静下心来,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行。”
祁玄璋不说话了。
他身体如何,今日在朝堂上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担心。
金映棠看出了他的郁结,轻声道:“陛下一日不好,臣妾便安心不下来,陛下好些日子没有写诗了,今日臣妾来为陛下代笔如何?”
“明日吧。”祁玄璋没心情,闭上眼睛,“朕有些累了。”
“好。”金映棠为他盖好被褥,挨着他的枕边柔声道:“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安歇了?”
“你也早些歇息。”
“嗯,陛下有事再叫臣妾,臣妾一直都在。”金映棠起身嘱咐太医多看着皇帝,拿走了屋内那一罐皇帝一口都未曾动过的汤,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皇帝的寝宫。
皇后一走,皇帝便以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李司,确定耳边没有任何人了,才睁开眼与他道:“你叫他进来。”
李司垂头,“是。”
片刻后进来一人,与李司一样的内官装扮,却并非宫中之人,到了皇帝床前递出了一瓶金创药,“陛下,这是臣从西域人手中得来的金创药,据说对伤口有奇效。”
“朕缺的是一瓶金疮药吗?”祁玄璋起身问道:“东西呢?”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藏好了。”说完上前把手中的一样东西递到了他手里,“陛下收好了。”
祁玄璋将那物放入了胸口内,总算安心了几分,问道:“金慎独当真死了?”
“死了。”
祁玄璋捂了捂受伤的胳膊,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一切都很顺利,金慎独死了于陛下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祁玄璋:“朕问的是为何西宁会被屠城?”
那人道:“金慎独太恶毒,贪了银子无法交差,索性把庇护所的妇孺全都灭了口,这事臣也没有料到。”
祁玄璋揉了揉眉心,“此事楼令风摆明了要一个交代,你好自为之,别引火上身,还有那位刘知县,他知道多少...”
——
在楼令风离开的第二日,金九音一行便遇到了刺客。
夜半听到外面的打斗声,金九音被惊醒,穿好靴立马奔去刘知县的马车,跑到一半,被前来看顾她的祁承鹤拦住。
祁承鹤看到她乱跑,没了好气,“你又要去哪儿?就不能好好待在马车上?”
“废话少说,刘知县呢?”金九音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楼令风一回到宁朔,对方必然会派人来灭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