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是在没有京中没进宫的适龄女儿中挑选几个合一合,晏棠没当回事。
直到半月后,媒人已走过前头的仪式,上门纳吉来了。
彼时晏棠的百花蜻蜓群快绣完了,她不能去,月芽儿和林妈妈她们帮她去看了,回来告诉她,亲事已定下。
“跟谁?”晏棠惊,问了个傻问题。
“杨家三公子,你忘了吗姑娘?”
晏棠倒是没忘,就是没想到推进得如此顺利。
才纳采半个月就来纳吉,这亲事算是已经定下了。
晏棠站在屋檐下,看着月芽儿和林妈妈,忽觉头晕目眩。
她扶着墙回到屋里找到椅子坐下,闭着眼,无数片段争纷涌进脑中,她皱着眉,眼珠在眼皮下滚动。
再睁眼时,面上换上另一副神色。
晏棠抬头四看,看到陌生又熟悉的小屋子,走到镜前看自己的脸。
年轻懵懂的十七岁……
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杨家三公子来纳吉的时候,也就是宋司廷重生的第八世。
前一刻,她和宋司廷躺在蜀地院子的树下,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不知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是什么情况,一闭眼,短暂的黑暗后,记忆交融,意识被抽离。
她不仅记得之前的事,也记得眼下这个晏棠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到了她没有经历过的某一次十七岁,从无交集的杨家突然来晏家纳采,很快就走到了纳吉纳征。
这一次她嫁的人不是宋司廷,而是和他相熟的杨霖。
晏棠有之前的记忆,有当下的记忆,但是没有之后的记忆。
她明了,经历了前面几世不好的结局,这一世,宋司廷给她安排了不同的人生。
他挑了一个家世样貌人品样样都好的年轻郎君,也就是杨家三公子,将她托付。
晏棠还没听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回来”了。
嫁给别人?
不行,她不同意!
“月芽儿,你陪我出一趟门。”
月芽儿和林妈妈正因为晏棠的亲事喜笑颜开,见她面容严肃态度紧急,都莫名。
林妈妈问:“发生什么了?姑娘,你要出门去做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晏棠镇定下来,让自己缓和下来,不能太突兀。
虽说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瞒不住:“亲事可能要定下来,我得去找昭昭说一声。”
“那姑娘去吧,我去同夫人说。”林妈妈听她说要去找许今昭,理解了。
走到纳吉,亲事算是能定下了,姑娘想找人诉说是正常的。
月芽儿陪着晏棠出了门,但跟着她走的路却不是去许家的方向,反而是往城东的正阳大道。
那里住的都是高门大户,有名有姓的官员勋贵。
月芽儿不知道什么情况,她只能跟着晏棠,她去哪都陪着。
一边走一边纳闷,她们很少来这边,但是姑娘似乎目标明确,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找到宋府。
这是哪个宋?
月芽儿仰头看宋家的门匾,是曾经出过丞相,上一任家主才升任大学士就过世了的那个,曾经鼎盛一时,如今败落的宋府吗?
晏棠走上前,拍了拍门。
一边侧门打开,门房见是一年轻女子,穿戴整洁,问好礼貌,不知是哪家姑娘。
晏棠直言:“请问宋家大公子在家吗?我找他有要事。”
门房脸色古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府上来找他们家公子,这是什么事?
晏棠也知道这样不合适,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身边没人认识宋司廷,没法让人传话,自己又只是小官之女,除了直接来找他,她没有任何能够找到他,私下里跟宋司廷说话的途径。
上午人家来纳吉,她定亲的事还没传出去,再耽误耽误,亲事传出去就晚了。
她没办法说服杨家收回进礼,取消这门亲事,只能来找宋司廷。
门房不会轻易给他带话,谁知道是不是哪家姑娘看他们家公子考了会元,上门来污了公子名声,要赖着嫁过来。
“姑娘请回吧,若有要事,拿了请帖再上门。”说完就要关门。
晏棠急忙扶住门扉:“劳烦您去传个话,问一声,就说我叫晏棠,大公子一定会见我的。如果你不问,大公子知道,他不会同意将我拒之门外。”
门房听到这话,无动于衷。
这奇怪的姑娘,莫不是得了臆症,或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他们家公子从未认识哪个除了有亲缘关系的姑娘。
“您再不走,我就叫家丁来赶人了。”
情急之下,晏棠脱口而出:“王奉儒,我认识你,我真的认识大公子,他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让我有急事找他就自己来找。”
实在没办法,晏棠只好叫出门房的名字,因为她熟知宋家每一个仆人的名字。
宋家规矩森严,没有请帖,莫名其妙的拜帖也不拿就上门要找人,定然是不放的。
她不说假话,真会被当成失心疯赶走。
听到她报的名字,门房脸色大变,怔了怔,收回那怕被麻烦缠上的表情:“那您等等,我让人去传话。”
话传到宋司廷的阆院,没人知道晏棠是谁。
此时,宋司廷正在书房内看书,却看不下去。
今天杨家要去晏家纳吉。
杨霖听了他的话,见过晏棠后与他说,只要纳采文名合适,家中同意,会尽快推进定亲流程。
他不知道这决定是对是错。
但是已经去世的一连几世,晏棠嫁给他都没有好结果,生孩子伤身子,不伤孩子年纪轻轻守寡。
他也对她不好。
杨霖是他身边精挑细选最值得托付之人,人好,家境好,不会薄待晏棠。
想着这些,宋司廷透不过气来。
已做下的决定覆水难收。
乔安在外面敲了敲门,报:“大公子,说是有一个名叫晏棠的姑娘来了我们府外,说要见您。”
“谁?”
“晏棠。”
宋司廷又问一遍:“来的是谁。”
乔安清晰告诉他:“一个叫晏棠的姑娘,她亲自找来了。”
书房内久久没有回话。
隔了一会,房门打开,宋司廷走出。
他那神色奇怪得乔安看不懂:“公子,怎么了?”
“她怎么会来?”宋司廷想不通。
乔安问:“晏家姑娘吗?”
宋司廷没说话。
这一世他从未去晏棠面前出现过,安排杨家三公子杨霖娶她,只是在一场宴会上,提醒杨霖远远地看了一眼,是旁敲侧击的撮合。
杨霖都不知道他那是为了撮合二人,成婚事有他自己的意思。
晏棠更不可能知道她的婚事是被他安排,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宋司廷做的事,连身边人都不知道,除了他,其他人不认识她。
这古怪反常,让他分辨不出将会发生什么。
门房会将她来找的事报过来也不正常。
没有请帖拜帖,平时没有交际,上门来找,按宋家的规矩会被阻拦劝返。
她怎么做到让门房来报的?
出了门口,宋司廷就看到晏棠和她的丫鬟就等在宋府门前旁边的墙下。
看到她,哪怕宋司廷一路来做好了准备,依然胸腔空白,神思恍惚,难以抑制下意识的反应。
他们认识吗?
此前没有任何交集,晏棠来找他,他应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晏棠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浓郁,不知藏匿着什么隆重的分量。
绝不是两人不认识的样子。
她像是对他很熟悉,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和依赖。
她道:“宋公子,能不能进一步说话,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司廷仍然难以清醒。
见他没有立即答应,晏棠又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
这句话在两人身边的随从听来很奇怪,落在宋司廷耳朵里,是有种荒诞感。
分明是他认识她,而她不认识他。
只是他只能假装不认识晏棠。
今日,杨家去晏家纳吉,随后她就过来找他,大概是因为这件事。
可她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好。”宋司廷同意。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晏棠找到了他。
想秘密说话没什么好去处,最好就是进宋家,没有外人能看见。
晏棠跟着宋司廷进了宋家大门,在墙边树下说话,两人身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宋司廷问她:“什么事,说罢。”
晏棠满腔的话化为空白。
见到这个时候的宋司廷,她的心思一时太复杂了,看他的容貌、神情,相似中又有不似。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宋司廷。
这时他才十八九岁,在晏棠有记忆的两世没有这么早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