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创造的植物妖精，也听到它们在森林某处振翅飞翔的动静。现在太阳已经冒头，衣服上的露珠也被烤干，更多的生命醒了过来。狼犬刚刚带来的花束也开放了，细小的，仿佛尘埃一般的虫子从里面钻出来，消失在了枯叶下。
森林。她拥有这一整片埃格蒙特山脉，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是她的地盘。凯瑟琳沉睡的百年间无数的冒险者来到此地，以自己的性命和从无数磨练中得到的经验作为筹码从她的枕边拿走数不尽的财富，从这里面流出去的所有东西成为了血肉哺育着外界，推动着新学科的发展，也诞生新的机会，就像母亲养育孩子，而孩子展现出无限可能一样，她其实早就对外界产生影响了，但……
但她就像忽略丽格那样忽略这片森林，只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物，理所应当地将它放在了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啊，对，她确实做了一点努力，让丽格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嘴上说着自己要做什么，还花了点时间核对她从松针那里得到的资料，但是她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需要重视的事项。她没有。因为森林就在那里，所以她傲慢地忽视了它。
“你觉得我应该从森林开始吗？”她问道。
这时神器上面出现了立体的图画，就像她刚得到它时从书页上看到的七彩斑斓的，能够诞生猫小咪的树一样，这个功能在之后变成了一个实时的图像，但凯瑟琳很少用这个。她看着神器上面的图画，伸手抚摸着那上面颜色各异的蘑菇，在心里思考这是否是一个转折点，能够让她更进一步的转折点。又或许她不该期望每个错误解决后自己就会前进，因为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但错误就在那边待着，既然已经发现了它，那为什么不改掉它呢？
但是如果我现在花时间改进，然后在这之后又忽略掉它的话，这本身和之前的我没有什么区别。凯瑟琳想。人又不是随意修建的花草树木，一个习惯的养成也需要大量的努力，她不能指望自己在短时间内变成更好的人。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也就是说，了解森林会是她日常中的一部分，但不会是全部。因为她要处理的问题不止这一个。
耶芙娜静悄悄的，昨天刚出生的孩子们还没有起床，她的女儿们也还在睡觉。凯瑟琳看了看已经起来工作的居民们，自己也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酒厂。
再来一次。她想。上一次我做得不够好，对，垂直管理的弊端，上一次她只是在看，因为她盲目地认为只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就一定能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傲慢，这也是她的傲慢的一种表现。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她回忆起自己上次在酒厂里做过的事情，然后想起了自己没有利用到的植物。于是这次她与那些植物建立起了链接，那些长在盆栽里的植物向上生长，又向内聚拢，变成她的头颅，上半身，然后是下半身。正在给植物浇水的主教镇定地将手里的水壶放下，朝她行礼。
“早上好，尊敬的阁下。”他用平静的语气说，“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我要和霍尔斯见面。”她说，“我希望多了解了解酒厂的事情。”
“您有腿吗？”主教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凯瑟琳低头，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脚而是植物生长的泥土，她的身躯也不像人类的身躯了，而是绿色的。就像……
就像很多年前的她一样。
“真是怀念。”她看着自己的手感叹道，“原来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早一步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让她想起有关于愚蠢的人类的说法：当你在吵架时发抖，那不是因为你害怕，而是因为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已经准备好战斗了，但你迟钝的大脑并不能理解这个信号。也许她还有很多不能理解的信号，因为她是一个有点迟钝的，愚蠢的人类。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把根抽出来。”凯瑟琳收回思绪，说道，“麻烦搬一下我吧，谢谢。”
主教喊来了自己的同伴，合伙把她搬到了地下。黑暗让现在已经很绿的凯瑟琳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成堆的金币的反光弥补了她感受到的一部分不安。她看着主教在空地上忙碌，他们搬来许多金币放在绘有许多线条的圆圈中央，模仿着龙吟，而金币逐渐在他们低沉厚重的声音中变成液体，构成了霍尔斯的头，脖子，双臂，还有他的一半胸膛。
“哇哦。”仍处于金属流动状态下的霍尔斯打量了她几眼，“我第一次见到绿色的你，虽然距离上次见面的间隔不长，但我还是要说，很高兴见到你。”
“你看起来也不赖。”凯瑟琳对着金色的他说，“但是……你不多弄点身体出来了吗？”
“我觉得这样不错，我挺习惯这种视角的。”霍尔斯说，他用两只胳膊作为辅助，抬着自己离开了那个圆圈，“坐”到了距离凯瑟琳更近的地方，“我听说你要听听酒厂的事情？我得说我很乐意为你效劳——你想听什么？”
“我想先听听结果。比如……酒厂建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或者……我们的酒造成了什么影响。”凯瑟琳说。
“不出我所料。”霍尔斯说道，“我承诺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实话，哼哼，不要觉得我会和之前一样贪得无厌，我亲爱的合作者，那种情况只是少数，而且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吧，我们开始吧。”
这番话让凯瑟琳意识到霍尔斯这样的神灵有时也会和她一样与自己——过去的自己造成的问题，现在的自己造成的问题——作斗争，看来神灵也不全是——想起来了，她听说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了，也面对过许多次神灵们做出的不稳重，不淡漠也不因高高在上而显得深不可测的行为，但过去一直没有在意。现在她终于把这些当作事实而不是故事看待，因为她通过自己的经历得到了更深的感悟，心理也发生了转变。她觉得她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更深的联系，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建立后发生的事情。”霍尔斯说，“我猜你想说的是反响，对吧？”
凯瑟琳挺直了自己的背，或者是枝干，随便什么，总之她挺直了自己。
“请说。”她说道。
第436章
霍尔斯清了清喉咙。
“我正在和矮人们谈关于白兰地的合作事项。”他说，“你知道矮人吗？不？还是知道？我想我们还是坦诚一些，你知道我站在你这边的时候可是很可靠的，而且又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你知道矮人吗？”
“可以说是知道，也可以说是不知道。”凯瑟琳说，“我知道矮人，但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很难描述，你就当我从某些地方听说过这个种族的名称吧。”
“矮人，毛发旺盛的矮个子种族，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和深渊种族离得很近，和火神的关系不错，所以也很擅长用火，居住的地方有大量的矿藏，所以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武器铸造专家。”霍尔斯简短地说，“他们是很糟糕的种族。当然啦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很糟糕，但他们糟糕的地方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会说他们是最糟糕的种族。”
“是吗？我以为你没有喜好，你只会喜欢冷冰冰的金属。”
“如果去掉金币的话，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我自己。”霍尔斯将话题拉回来，同时轻轻咳嗽了一下，“事实上……我发现你的理论也有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所以我说这个也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一点建议和支持——你觉得我和矮人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这个主意如何？”
凯瑟琳疑惑地看着他。她想起之前他还为了一些细节而和她争论，现在却又抱着这样的态度向她寻求建议，虽然自己刚刚也在心里接受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一面，但说实话，她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变脸方式。算了！都已经接受了，现在说这种话又做什么呢？
专注眼前的事情，凯瑟琳，专注眼前的事情。她对自己说。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一直把精力分散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你现在正在重新把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再来一遍，那么至少要在第二次做到让自己满意。毕竟人生是很难重启第二次的。她应该趁着自己容错率还不错的时候尽可能地把自己的错误改正掉。
而且她和霍尔斯现在是合作关系。无论以前他做过什么，又或者正在背地里打算做什么，又或者他们两个会在未来分道扬镳，但只要他们还是合作者，那她有就义务帮助霍尔斯。这种做法能够让自己得到好处——虽然她现在举不出什么具体的例子，但她认为尽可能地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资源并不是什么坏事。
也许未来他们会刀剑相向，但也是未来的事情，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自己吧。有时候她虽然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都丢到一边去，但这个方式用在当下就刚刚好。
“我不太明白你想问什么。”凯瑟琳认真地说，“长期的贸易关系……嗯……如果你不说你的打算是什么，那我就没法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