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穆青杨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份足以安身的庇护,更给了她一份久违的、甚至是从未奢望过的平等相待的尊重与温暖。他不因她卑微的出身而轻视,不因她的过去而鄙夷。
他真诚、热烈、直白,哪怕国公府因她的存在而卷入风波,哪怕他因此承受压力,他也从未责怪过她一句。
他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生存的空间,更是将她视为一个“人”的尊重,和一颗滚烫的、独一无二的真心。
许明月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慢慢蹲下身。泥土和碎石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味钻入鼻腔。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无限温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花瓣。
可是……
可
是,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了。
……
日上三竿,一辆明黄色的、代表着东宫最高规格的华贵车辇,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
一身素白锦袍的太子容修,亲自携着同样一身素衣的许明月,步出国公府的大门。昨日的事,恐怕要谣言满天飞,他要把许明月接去皇宫。
许明月怀中抱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车辇缓缓启动,许明月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掀开了车窗边的一角帘子。
窗外,熟悉的街道和行人向后移动,国公府那挂着丧幡的牌匾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许明月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容修的手顿在半空,他侧目看向她,慢慢地收回手。
“这就是权势的作用。如果昨夜,被她们‘捉’到的,是一个普通男人,那群贵妇当天晚上就会让你浸猪笼。”
“但是,”容修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嘲讽,“跟你‘偷情’的人是当朝太子。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们只会跪在地上发抖,会敬畏、揣测,甚至……会羡慕你攀上了我这样的高枝,很快便会向你献殷勤。”
许明月终于转过头,听到他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你呢?你不怕……名声吗?”太子与臣妻偷情,无论如何都不算好事,她记得容修很在意名声。
“以前,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
容修掀开轿帘,扫了片刻街景,随即放下。
他转过头,平视前方,声音低沉平静:“很快,便会有一场国丧,足以盖过此事。”
第99章
唯有真心难觅(40)
圣上死了。
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被层层叠叠的惨白幡布覆盖,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重地飘荡。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焚烧的呛人味道。
宫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
许明月站在东宫偏殿的窗前,透过雕花的木格,静静地看着这片被白色淹没的宫苑。
宫里统一的口径是:圣上积劳成疾,龙驭宾天。病死的。
长公主为追随兄长殉葬。
然而昨日,容修告诉她:皇帝是吃了长公主的肉,被毒死的。
长公主被锁在宫中,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剧毒的老鼠药,自己吞了下去。
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忍受着那穿肠蚀骨的剧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熬到了宫人按照她的“献祭”要求,割下她的血肉,送进了皇帝的寝宫。
长公主自己先毒发身亡,没过多久,吃了她血肉的皇帝,也在极致的痛苦中追随而去。
若是以前那个在许府谨小慎微、心思单纯的许明月,听到这样的事,恐怕只会震惊、离奇、惊恐。
可现在,许明月只在想一个问题:长公主究竟从哪得到的老鼠药?
风吹过白幡,青天高远。
朝臣们身着缟素,哭灵祭奠。
果然如容修所料,关于那夜国公府灵堂的“丑闻”,迅速被淹没。
许明月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身份住进这象征着天下权力顶点的皇宫。
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穆青杨的孩子,真的应该离开国公府,跟她一起进入宫廷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国公府。那是穆青杨的家,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坚持下来。
然而,她和陈婉兰的经历告诉她:
她们不过是女子,都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亲舅公都敢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算计着把陈婉兰卖掉给富商做妾,把她这个“拖油瓶”发卖去给人当粗使丫鬟。
而恢复荣光的国公府?觊觎者只会更多!
穆青杨在世时,他是顶梁柱,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自然能镇住场面。可如今他不在了,偌大的国公府就像一块失去了守护的肥肉,国公府皇城内还有许多旁支亲戚、依附的家臣管事。
许儒之前那副殷勤热络、恨不得立刻让她“认祖归宗”的嘴脸,其实也是知道光凭她一个人是坐不稳国公府主母的,需要许家的帮扶。
还有许琴露的算计,绝不会中止……
容修说过会帮她稳住局面。
但她也不相信他了。人心易变,权力更迭,一时半会儿还好,时间久了,他未必能时时刻刻关注……
许明月不敢赌。她输不起,这孩子更输不起。
也许……进宫反而更安全一点?
等报完仇……许明月心底掠过一丝渺茫的希冀。等孩子再大一些,或许……她还能找到机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她也反复想过,容修为什么会当众承认孩子是他的?
也许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没有子嗣,是他作为储君乃至新君唯一可能被朝臣诟病、被政敌攻击的致命弱点。
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兄弟。
许明月在这个当口“怀上了”他的孩子,不管将来是男是女,是嫡是庶,都最直接、最有力地证明了一件事:太子殿下龙体康健,子嗣无忧。
……
“许姑娘,皇后娘娘召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宫女在门外轻声通禀,打断了许明月的思绪。
“知道了。”许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净的宫装。
皇后的宫殿比东宫更显庄重肃穆,此刻也笼罩在国丧的哀戚之中。
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素服,虽未施粉黛,但通身的雍容气度不减。
许明月依礼跪拜。
“起来吧,赐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许明月依言起身,垂眸敛目,安静地坐下。
皇后目光落在许明月身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一个姿色顶多算清秀,气质也谈不上多么出众,甚至出身卑微的女子,凭什么能入了她儿子的眼?还让她怀上了孩子?
皇后确实想不通。
许琴露好歹是名门嫡女,才貌双全。
眼前这个许明月,除了那双眼睛还算清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勾住太子的心。
不过……皇后目光最终落在许明月的小腹上,眼神复杂。
无论如何,她怀了孩子。
“本宫差点被琴露那丫头的话带偏了心思,”皇后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也暗含了对许琴露的不满,“以为修儿他……身子骨真有什么不妥。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
“你既有了身孕,便是天大的福分。”皇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今正值国丧,新君即将继位,你这肚子里的,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同小可。一切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接下来的时间,皇后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多。饮食必须由专人试毒,每日的食材来源要清晰可查之类。
“你安心在东宫住着,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管事说,或者禀报本宫。”皇后最后说道,语气沉重,“一切以龙胎安稳为重。明白吗?这是太子即将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本宫绝不容有失!”
“是,谢皇后娘娘教诲,
明月谨记。”许明月垂首应道。
……
停放皇帝灵柩的大殿内,气氛静穆。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中央,周围跪满了身着丧服、低声啜泣的宗室和重臣。
容修一身玄色太子常服,外罩素麻,站在棺椁前。
他眼神沉静,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掀开了覆盖在皇帝脸上的那方明黄锦缎。
圣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神情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中毒而死,死状极其痛苦。
容修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眸里没有惊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冷淡的漠然。
终于死了。
这么多年了……久远得仿佛耗尽了半生。他始终在御座阴影下,在如履薄冰中。
他太清楚龙椅上那位的心思了——那是他的父亲,但更是皇帝。善变、多疑、凶狠。帝王之家无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