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冠冕,是荣耀,更是枷锁。
万众瞩目之下,无数双眼睛如芒在背。
容修自懂事起,便学会了隐忍。
他忌惮着父皇的每一道目光,小心翼翼地揣摩着父皇瞬息万变的喜好,如履薄冰地迎合着母后细微的情绪波动。
父皇醉心书法,他便悬腕染墨,苦练至深夜;母后偏爱琴音,他便精通宫商角徵羽。他的喜好、他的情绪,早已不是他自己的。每一分表情,每一次呼吸,都在精确地计算,在揣度中调整,生怕一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容修缓缓放下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的权力,终于要完完整整地、再无掣肘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垂首肃立的朝臣。
待这满目的素白褪去,便是他登临九重的时刻。
届时,他将成为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宰,成为真正的皇帝。至此,再无人能拿捏他,再令他惶恐!
穆青杨死后,他本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许明月留在国公府,保她安稳。
正如他当年选择不见许明月,给她安排了一个边陲小官,悄无声息离开许府一样。
然而现在不同了。
权力的基石已然稳固,那禁锢了他半生的无形枷锁寸寸断裂。
他目睹过她对穆青杨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那纯粹得刺眼、炽热得灼人的情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长久以来的荒芜与冰冷。
那原本该是他的!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爱意和守护。
这份纯粹,在他心底最坚硬、最幽暗的角落,点燃了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嫉妒,继而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令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欲望。
在这权力即将完成交接的寂静风暴眼中,容修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赤裸地直面自己灵魂深处翻涌的洪流,内心真实的欲望——
他想要许明月!
……从一开始,便无比地渴望她。
第100章
只影独向谁去(1)
东宫偏殿,午膳时分。
许明月独自坐在紫檀木的桌案前。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素斋。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御膳房呈给这位怀有身孕之许明月的膳食,却丝毫不敢怠慢。清炒的嫩笋尖青翠欲滴,碧玉般的菜心鲜亮,炖得软烂的山药羹温润,还有一碗用多种菌菇熬煮的素汤,色泽诱人,香气氤氲。
每一道菜,从御膳房送到这偏殿,都经过了至少三道宫人的仔细查验,银针试毒,记录在案。
她刚拿起温润的白玉筷。
“太子殿下驾到——!”
许明月心口猛地一跳,倏然抬首。
容修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褪去了白日里主持丧仪时那身庄重肃穆的素白丧服,换上了一件玄青色常服。那衣料是顶级的云锦,衣襟、袖口和袍角处,极细的金线密密绣着蟠龙暗纹。随着他沉稳的步履移动,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暗纹偶尔流转威严光泽,初具帝王气象。
他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到许明月对面的位置,姿态自然地掀袍落座,动作流畅得仿佛这偏殿是他日常用膳之所。
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无声地垂首上前,迅速而轻巧地添上了一副碗筷,置于他面前。
许明月微怔地看着这一切,心头疑窦丛生。他来做什么?
容修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惊诧,或者说,他选择视而不见。他执起象牙箸,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笋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是多年宫廷礼仪浸润出的习惯。直到那片笋尖被他完全咽下,他才抬起眼睑,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许明月的脸上。
“我来用膳。”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许明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垂下眼睫,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碗筷偶尔触碰的轻微声响。
容修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她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清炒菜心上。他极其自然地夹了一箸翠绿的菜心,越过矮几,稳稳地放入许明月面前的白玉小碟中。
“多用些。”
许明月抬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原本侍立在旁的宫人,竟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门之外,只留下两个模糊的身影垂首静立。
偌大的偏殿,清风从窗口吹拂进来满屋花香,此刻竟真真切切只有他们两人相对而坐。
容修抬头,望着许明月,很满意这份“独处”的安静。
之前,在太子府邸,他曾无数次隔着院墙或花窗,远远望见穆青杨与许明月相对而坐,就在那院子里,他们便是这样对坐着用膳。两人一院,亲近自然,宛如寻常夫妻。
容修向来是一个人用膳的……而如今他也可以这般同许明月用膳。
一来到她的宫殿,他便有种全身心的放松和自在。
那是种因可以彻底信任一个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今晚,”容修放下汤匙,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明月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宣告意味,“我也会留宿此处。”
许明月猛地抬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抗拒:“为何?”
容修仿佛没看见她的惊诧和不愿,又夹了一箸菜,动作依旧优雅从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带你入宫,留宿此处顺理成章。”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怀了身子,放心,我不会碰你。”
许明月心中疑云更甚,那他为何要平白无故留宿,难道是要做戏,给其他人看?
她冷不丁想起今日皇后娘娘的话语:
“本宫差点被琴露那丫头的话带偏了心思,以为修儿他……身子骨真有什么不妥。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
许琴露……嫁入东宫三年,至今未有身孕。她记得穆青杨曾说过,太子甚少踏足太子妃寝殿过夜。这情形,与她同穆青杨成婚后,那些情难自禁、耳鬓厮磨的夜晚,截然不同。
容修甚至需要借她的身孕来证明自己……
许明月不由得悄悄瞥了他一眼,心中终于也忍不住翻涌出疑惑:说不定……他是真的,身体有问题?
太子妃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从在国公府灵堂铩羽而归,被容修当众斥责、掌掴下跪的奇耻大辱,如同毒藤般缠绕在许琴露的心头。那日的每一幕,每一个旁观者或惊诧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都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往日精心布置、极尽奢华的寝殿,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名贵的官窑花瓶碎裂在地,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风被狠狠推倒,精巧的玉器摆件更是无一幸免。
但这些羞辱还不是最让她愤怒难忍的!
她是太子妃!只要容修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母仪天下!到时候,她自有千百种手段震慑那日所有看过她笑话的人!
她无法释怀的是——许明月!
那个在她眼里卑微如尘埃、怯懦平庸、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卑贱庶女!
竟然……竟然跟容修有私情!还怀了他的种!
她许琴露,堂堂太傅嫡女,自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容貌更是冠绝京城!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才坐上这太子妃之位!三年!整整三年!她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维持着最完美的仪态,却连他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软语都换不来!他待她,永远像对待一件冰冷的摆设,客气而疏离。
可许明月呢?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容修的垂青?凭什么能怀上他的孩子?凭什么能住进皇宫,还得到如此周全的照料?!
她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许明月……贱人!贱人!!”许琴露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沉重白玉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玉屑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一个被她安插在许明月偏殿附近、专门负责“留意”动静的心腹宫女,疾步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回娘娘。刚刚太子殿下去了许姑娘的偏殿,用了午膳……”她声音发颤,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
“还什么?!”
宫女狠狠一咬牙,闭着眼豁出去般喊道:“殿下……殿下今晚要留宿在许姑娘那里!”
许琴露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从进了皇宫!容修,从未踏足她的寝殿过
夜一次!一次都没有!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偶遇”,去“送汤”,去“关怀”,得到的永远是他身边内侍一句冰冷的“太子殿下已歇息”或“殿下忙于政务”。
她独守空闺,整整三年,旁人日日问她身子,说不出的苦!
可现在……他如此轻而易举地留宿在许明月那里。
那“留宿”二字,简直像耳光打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