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巨响,许琴露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狠狠推倒在地,沉重的香炉翻滚,发出沉闷的巨响,香灰泼洒一地。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无法理解!许明月有哪一点比得上自己?姿容?才情?家世?手腕?……没有!一样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
她究竟……哪里不如许明月?!
许府,书房。
许儒刚处理完几份关于国丧期间的紧要公文。国丧乃举国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自当慎之又慎。
然而,更让他此刻心绪难平的,是宫中传来的确切消息——许明月,那个他几乎遗忘的庶女,竟被太子容修亲自接入东宫,且已身怀龙胎!
许家……竟然真的在后宫多出了一位能吹枕边风的“娘娘”。
讽刺的是,这位“娘娘”,并非他精心准备、意图送进宫的次女许棋华,而是那个他一直视若无睹的庶女——许明月!
这局面简直荒谬。
他原以为,许明月最大的价值不过是利用她“国公府世子遗孀”的身份。他盘算着,用她国公府主母的名义,便可名正言顺地插手国公府事务,甚至以此为跳板,逐步掌控那座富庶且地位尊崇的府邸。
谁能想到,她不仅攀上了国公府,更一步登天,攀上了即将登基为帝的太子容修?还怀上了龙种!
若许明月此番平安诞下皇子……那便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
是皇长子!
即便其生母出身低微,一个流着许家血脉的皇长子……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价值,以及未来可能带来的滔天富贵和权势,让许儒那颗被权力浸淫多年的心,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许棋华像冲了进来。她往日精心描画的柳眉此刻倒竖着,漂亮的杏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妒火和不甘,几步冲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双手“啪”地按在桌面上。
“父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许琴露的问题!”许棋华气得浑身发抖,“就是许琴露的问题!霸着太子妃的位置整整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父亲!你当初若是听我的,早让我嫁给太子殿下,哪还有今天这破事?怎么会让许明月那个贱婢抢得先机啊!她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许棋华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为了能够入宫,她甚至私下里做了许多准备,学习宫中礼仪,揣摩太子喜好……付出了多少心血!可现在,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卑贱庶女,居然一步登天,怀了太子殿下的孩子!
“废物!废物!!废物!!!”
“够了!住口!”许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痛欲裂。
“你之前还说我沉不住气?这就是许琴露耽误了我们!误了许家的大事!”许棋华不依不饶,怨气冲天。
许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倒也不能说许棋华全无道理。若是许琴露早些透漏口风,或是她自己争气些,他早就把更年轻、更有野心的许棋华送过去了,何至于让许明月钻了空子?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益。”许儒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脑中飞速盘算,“许明月终究姓许。她的孩子,也流着许家的血。这层关系,断不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许棋华:“这样吧。你立刻去库房,亲自挑几件像样的、适合孕妇的贵重礼物。我这就安排你明日递牌子进宫,亲自去东宫偏殿探望她。为父身为男子,又是外臣,不便频繁入后宫,更不便直接与她接触。你是她名义上的嫡姐,身份最合适不过!”
许棋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父亲!您让我去给她送礼?还要去看她?”
许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此去,一为示好,探探她对许家究竟是何态度,有无回旋余地。二来顺便问问琴露,她那边究竟怎么回事?她还能不能怀上?若她身子真的不行了……”他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就让她识相些!我们许家不需要一个生不出嫡子的皇后!告诉她,若真不行,就早些把位置腾出来!届时,为父亲自面陈利害,扶你上位!”
许棋华眸子骤然一亮。
“父亲,这可是你说的。”许棋华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入宫!不仅能探那贱婢虚实,羞辱许琴露,更能……太子殿下初丧父,此刻正是心绪脆弱、需要柔婉解语之时……
她脸上终于难以抑制地绽开一丝欢快,用力点头:“女儿现在就去办!”
第101章
只影独向谁去(2)
下午时分,几名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步履谨慎地抬着几个硕大的陶盆。
盆中盛着的并非珍稀花卉,而是……黝黑的泥土,以及几株叶片碧绿、长势正旺的青菜!
紧接着,又有宫人开始在殿外角落挖掘,似要引水成池。
许明月微怔,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领头的太监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回姑娘的话,殿下吩咐,将您之前在太子府邸侍弄的那片菜地,”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新挖的土坑,“连同您在许府时的那方荷花池子,都给您原样挪来了。”
这是她在太子府亲手栽种的青菜,还有许府承载着旧日时光的荷花池…
她沉默地看着宫人们将沉重的陶盆和盛满清水的大缸安置在偏殿光线尚好的窗下角落。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池水的微腥,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室里弥漫开来,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这还没完。
又一名宫女捧着个细长的锦盒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它置于桌案之上,然后屏息凝神地揭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把通体由名贵紫檀木精制,琴头镶嵌着流光溢彩的青鸾尾羽作为装饰的琵琶——容修当年赠予她的“青鸾”。
紧随其后,另一名太监也躬身呈上一张古琴。琴身木质沉厚,透着一股古朴苍劲的意蕴——那是容修自己的琴。
两把琴被悬挂在墙壁上,一华丽,一古朴,遥遥相对。
这偏殿一隅,瞬间被强行塞入了太多属于“过去”的印记——菜地的泥土气息,池水的微澜,琵琶的华光,古琴的沉韵……
宛如一场旧梦重现。
黄昏的光线渐渐变得稀薄而柔和。
许明月依旧伫立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白色覆盖的宫苑,思绪却仿佛飘得更远。
忽然,一道迅捷如风的橘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棂下方灵巧地跃了上来,轻盈地落在窗台边缘。
“喵~”一声细弱却无比熟悉的叫声轻轻响起。
正是那只小猫!
许明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抱它,指尖微动却又迟疑地顿住。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容修来了。
他立
于门口,玄色长袍衬得身形高大挺拔,几乎遮住了门外最后一缕残光。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冷峻如初,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暗流。
他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猫,又落在许明月身上,声音低沉:“怕它在府里无人看顾,便着人一并送来了。”
许明月未应,只轻轻将猫抱起,置于膝上。
容修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青鸾”琵琶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意味,轻轻拂过琴头镶嵌的青鸾尾羽,那冰冷的、华美的触感似乎勾起了他一丝遥远的记忆。
“许久没听你弹过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还记得如何弹奏?”
许明月的视线也随之落在琵琶上,语气疏离:“太久没碰,早已生疏,不记得了。”
“是么。”容修仿若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疏离,依然自若道,“那日后再弹,我教你几首新的。”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下来。重重宫阙的轮廓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宫灯次第亮起,如星子落于宫墙。
宫人们早已将床铺整理妥当,垂首屏息退至外间。容修果然如午间所言,留宿下来。
宫女们动作娴熟地为容修宽衣解带。玄青外袍褪去,只余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
许明月深吸一口气,也由着宫女服侍,换上同样素净的寝衣。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躺下。
身下的锦被柔软异常,许明月睡在里侧,头偏向内侧。
烛影重重,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探来,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许明月浑身一僵,猛地抽手。
“别动。”容修的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响起,低沉而强势。他的手掌如同铁钳,轻易便扼住了她的挣扎,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不容她逃脱半分。
他侧过身,就着昏黄摇曳的烛光,开始一下一下地、近乎玩味地端详把玩着她的手指。
许明月的手指并不纤长,甚至有些短圆。因为长期在菜园里躬身劳作,指腹和掌心都覆盖着一层薄茧,摸上去粗糙而缺乏细腻,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毫无闺阁女子蓄养长甲的风雅柔美。这与记忆中那双在许府时,他偶然触碰过的、属于深闺少女时的手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