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琴露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许明月身上。
许明月微微垂下眼帘:“回禀皇后娘娘,臣女……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刚来才知道的。”她顿了顿,抬起眼,摸向自己的肚腹,“但无论如何,臣女绝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开半分玩笑。”
“你是想说许明月陷害你么?如若不是本宫提前拦截,恐怕那藏红花今日就出现在许明月的菜肴里了!况且她新入宫几天,太监和宫门都认不全,竟能指挥你宫内的人!”皇后娘娘冷笑,许明月身边全是她的人,她自然知道许明月有没有做。
“事到如今,你还想攀咬他人?冥顽不灵!”皇后厉声呵斥,“太子妃许氏,德行有亏,妒忌成性,意图谋害皇嗣!即日起,褫夺其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于其寝宫思过三个月!月例俸禄减半!罚抄《女诫》《内训》各百遍!静思己过!”皇后一字一句,宣判着对许琴露的处置,“传本宫懿旨,她宫中所有宫女太监,无本宫手谕,一律不许踏出宫门半步!更不许任何人,靠近海棠苑半寸之地!违令者,杖毙!”
“谨遵懿旨!”内侍肃然领命。
许琴露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血色尽失,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褫夺权柄、禁足、罚俸、抄经……每一项都是对她太子妃尊严的公开践踏和羞辱。她目光死死钉在许明月身上,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许明月,你这个贱人,是你陷害我!”
皇后不再看她一眼,转向许明月:“别怕,有本宫在,谁也动不了你和哀家的乖孙。此事本宫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你只管安心养胎,需要什么,尽管跟本宫说。这后宫,还轮不到那些魑魅魍魉兴风作浪!”
许明月点头:“是。”
她看着跪在冰冷金砖上、发髻微乱、仪态尽失的许琴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太傅府第。许琴露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光鲜亮丽,永远能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恶毒的话,永远是她在构陷别人,洋洋得意……然而,此刻这个永远占据上风、永远胜利的许琴露,此刻也会是落败者……甚至真的像被构陷、百口莫辩、有苦说不出。
原来她也不会是永远的胜利者。
许明月走出宫殿,看向长空,忽然想到:如若真的不是许琴露,那,又会是谁呢?
午膳时分,容修如常而至。殿内气氛依旧沉静,精致的菜肴摆满案几。
许明月沉默地用着膳,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
终于,她状似无意地开口:“今日上午,皇后娘娘召我去椒房殿了。”
容修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明月继续道:“太子妃也在。皇后娘娘……说她意图用藏红花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在,当场褫夺了她的协理之权,禁足三月,罚俸抄经,她宫里的人也不许再靠近海棠苑了。”
她说完,抬起眼,看向容修。
容修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端起青玉茶杯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一丝惊讶也无。他深邃的眼眸迎上许明月探究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意料之中。许琴露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她视你为眼中钉,更视你腹中孩儿为对她地位的最大威胁。即便此刻不动手,日后也必寻机发难。与其等她动手,我们被动防备,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语气极为平淡,“她的人日后不能再接近你的宫殿,是好事。”
许明月浑身一震,果然是他!
虽然只是隐约有点猜测,但亲耳从容修口中得到证实,那感觉还是截然不同,背脊染上一股真真切切的寒意。
在太傅时,她从未真切接触过“恢复太子身份”后的容修,之后听穆青杨断断续续提过他心思深沉,但终究隔着一层,没有真实感。
此时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可怕,他甚至完全没有在这件事里面露出一丝一毫的身影,简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许明月曾经想过,他为何要如此对付许琴露?
为了帮她出气?还是因为……此时此刻的容修,已当上了皇帝,而许家不再重要,甚至需要打压?
万千思绪在许明月脑中翻腾,她看着容修那张俊美却淡漠的脸,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你为何……不喜欢许琴露?”
她倒不是说容修需要真心喜欢许琴露,只不过,世
间大部分男子,对于自己的新婚妻子,尤其又是如此才貌双全、门当户对者,总会存有几分情意或起码的欣赏。便如她的父亲许儒,纳了那么多妾室,挑选女子首要便是容色,性情倒在其次。
容修像是有些诧异她会问这个问题,微微侧目:“我为何要喜欢她?”
“因为……”许明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她的容貌、家世、才学,皆是上上之选。京中贵女无出其右者。我认为……你们很配。”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哦?”他微微挑眉,声音低沉下去,听不出喜怒,“你是这般想的?”
“嗯。”许明月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澈坦诚,“我真的这么想的。”
容修脸上的那份淡然终于像冰面般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静静地、久久地看向许明月。
第103章
只影独向谁去(4)
次日午后,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入宫门。
许家二小姐许棋华,带着精心准备的、足足装满三辆小车的绫罗绸缎、珍玩补品,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去看看刚栽了大跟头的嫡姐许琴露的笑话,顺便狠狠踩上几脚,以泄多年被压制的怨气;二嘛,自然是要去“试探”那位飞上枝头、怀了龙种的庶妹许明月。
许棋华先直奔许琴露的寝宫。
还未走近,便觉气氛不同往日。
殿门紧闭,守门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是许家二小姐,一个相熟的宫女连忙小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道:“二小姐,您……您今日来得不巧。太子妃娘娘她……心情实在不佳。”
许棋华挑眉,故作关切:“哦?姐姐这是怎么了?”
宫女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昨日上午……皇后娘娘下了懿旨,斥责娘娘……意图谋害皇嗣,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禁足思过三个月,罚俸抄经……如今,娘娘连宫门都出不去了。”
许棋华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冷笑:“哈!”
她心中畅快无比,那个永远压在她头上、不可一世的嫡姐,也有今天!
她理了理鬓角,下巴微抬,对宫女道:“无妨,本小姐正是来探望姐姐的。开门。”
宫女不敢阻拦,只得躬身打开殿门。
许棋华带着贴身丫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许琴露并未梳妆,只穿着家常的素色宫装,发髻松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女诫》和《内训》,旁边搁着笔墨,显然抄经的惩罚已经开始。
听到脚步声,许琴露并未回头。
许棋华停在几步之外,环视着这间如同囚笼的华丽宫殿,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太子妃姐姐!前几日不还意气风发,把着太子妃的位置,耀武扬威,看我们这些姐妹如同看脚下的泥么?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副模样?”她故意顿了顿,继续刻薄道,“俗话说,生不出蛋的凤凰,还不如山鸡!早知道姐姐这般‘不中用’,当初父亲就该让我嫁入东宫!也不至于让姐姐……落得如此难堪境地!”
许琴露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许棋华!你放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摘本宫?!”
许棋华非但不惧,反而向前一步,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得意:“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让我带句话:若你身体真有‘恙’,力不从心,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就趁早识相点,退位让贤!别白白耽误了许家!许家,可不止你一个女儿!”
“你以为你就能生出来?!”许琴露怒极反笑。
“当然!我可不像姐姐你!”许棋华毫不示弱,语气笃定,“当然生得出来!”
许琴露气得浑身发抖,张口想骂,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容修从未碰过她!她一直以为容修清心寡欲,对谁都一样,直到容修碰了许明月,甚至让她怀上了孩子!那么,如果换成许棋华……万一容修真的会碰许棋华呢?
她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能死死瞪着许棋华,却无法反驳。
看着许琴露哑口无言、面如死灰的模样,许棋华心中畅快淋漓。她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嫡姐的狼狈,这才想起另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