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再次开启,一个身着粗布衣裳、面色惶恐的女子低着头,在内侍的引领下踉跄入殿。她不敢抬头,径直跪在陈春生不远处,深深叩首:“奴……奴婢翠竹,叩见圣上……”
容修的声音自上传来,不带丝毫感情:“翠竹,陈春生所告之事,关乎许太傅清誉及人命关天。你将你所知,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欺君之罪,你当知晓。”
翠竹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回…回圣上……是……是真的……奴婢原是许府家生子……那年,陈婉兰和她女儿前来投奔,缘是当初老爷守孝时所有……”
“老爷……老爷怕丑事败露,毁了他守孝的清名,断送仕途,便将陈婉兰母女悄悄接入府中,对外只称是纳的良妾,实则将她们囚禁在后院偏房,命奴婢日夜看守伺候,实则是监视,不许她们与外人接触……”
许儒的脸色已由惨白转为铁青。容修之前明明就知道此事,明明说过保他无虞,为何忽然将这件事翻出来,还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没有容修授意,这些人又岂能告到皇城,又岂能被带上殿!
翠竹继续道,声音带着哭腔:“可老爷始终觉得她们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怕终有一日秘密泄露……便……便命奴婢每日在陈姨娘的饮食汤药中……下入慢性的毒药……”
“毒杀?!”朝堂之上,终于有官员忍不住失声惊呼。
“奴婢不敢不从啊……奴婢每日看着陈姨娘喝下那药,看着她原本秀丽的脸庞日渐枯槁,咳嗽不止,咯血……”翠竹的声音哽咽难言。
“后来,老爷为了彻底铲除后患,竟……竟将自己亲生女儿,许配给当时年逾五十、性情暴虐的太守做妾室!陈姨娘为了保全女儿,在出嫁那日,让小姐穿上她的旧衣,趁着府中忙乱偷逃出府,而她自己……则代替女儿坐上了那顶通往鬼门关的花轿!结果……结果在路上就……就‘急病身亡’了!”
“胡说!妖魔惑众!皆是构陷!”许儒目眦欲裂,指着翠竹和陈春生,又转向御座,“圣上!圣上切莫听信这刁民贱婢的一派胡言!他们必是受人指使,串通一气,要置臣于死地啊!”
翠竹像是生怕被打断,急忙补充道:“奴婢还有人证!宫内曾伺候过先太后的赵嬷嬷!陈婉兰携女初入许府时,赵嬷嬷因事来访,曾与陈姨娘有过一面之缘,还因是同乡说过几句话。后来许老夫人做寿,赵嬷嬷又来府上,还问起过陈姨娘近况……赵嬷嬷可为证!”
许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赵嬷嬷早已荣养离宫,不知所踪!你们找来这些死无对证或远在天边之人,分明就是……”
然而他的话被容修平静地打断:“哦?恰巧,太后寿辰在即,朕听闻赵嬷嬷感念旧恩,日前已回宫预备贺寿。传赵嬷嬷。”
许儒对上容修深黑的眼,猛然退后两步。
片刻后,一位身着深褐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的老嬷嬷沉稳地步入大殿。她步履从容,目光锐利清明,周身透着在宫中历练多年的沉静气度。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老奴赵氏,叩见圣上。”
容修问道:“赵嬷嬷,朕问你,多年前你可曾在许太傅府中,见过一位名叫陈婉兰的女子及其女儿?”
赵嬷嬷微微抬头,回禀道:“回圣上,老奴确有此记忆。约莫是十几年前,老奴奉先太后之命往许府送赏赐,曾在后园假山旁偶见一位衣着素净、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年轻妇人,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怯生生的小女孩。当时许太傅恰也在侧,见老奴留意,便解释说……那是他新纳的一房妾室,出身乡野,不甚懂事,让嬷嬷见笑了。老奴当时便觉那女子眉宇间郁结愁苦,不似寻常得宠妾室,那小女孩也躲躲闪闪,甚是可怜,故而印象颇深。”
赵嬷嬷这番沉稳笃定的证词,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在环环相扣的人证物证面前,轰然坍塌,碎得干干净净。
“许儒!”容修冷声宣判,“尔身为帝师,官居一品,位列三公!受先帝与朕之重托,执掌文教,标榜天下士林!理应为百官之表率,万民之楷模!然尔竟人面兽心,行此猪狗不如之举!丁忧守孝期间,欺辱弱女,致其蒙羞有孕!事后非但不思悔过补偿,反而百般遮掩,视如污秽,囚禁府中!更丧尽天良,指使下人暗中下毒,戕害性命!末了,为绝后患,竟行李代桃僵之计,将亲生骨肉推入火坑,致其惨死途中!此等行径,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尔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庙堂之上?有何面目面对天下悠悠众口?有何面目……面对尔终日挂在嘴边的仁义道德、圣贤文章?!”
容修每斥责一句,许儒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他抬起头:
圣上……圣上为何要这样对他?
“欺世盗名,蒙蔽圣听,德不配位,罪大恶极!”然而容修眼中毫无波澜,“着即褫夺许儒太傅之职及一切恩赏,连降三级!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府!其过往所有所谓‘清正廉明’之誉,皆属欺瞒!着史官、翰林院,详查其过往言行,凡有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处,一概记录在案,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清所有细节,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陈婉兰贞烈蒙冤,着地方官府以礼重葬,立碑旌表,以慰亡魂!”
天威震怒,乾坤朗朗!许儒如同一摊烂泥瘫倒在地,双目空洞无神,再无半分昔日权臣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臣等领旨。”众臣躬身应命,心中无不凛然。
此事尘埃落定未久,又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自宫中传出——容修竟力排众议,甚至不顾太后劝阻,毅然下诏,昭告天下,册封婢女出身的许明月为皇后!
许明月出身卑微,无论家世、资历皆不足以母仪天下,此议一出,朝野震惊,劝谏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然而,一些心思缜密的官员,却将此事与前不久的许儒案悄然联系了起来。许儒、许明月相似的姓氏,翠竹证词中那个“逃出城外不知所踪”的女儿,以及许明月曾在宫中自述生辰、与许家决裂的举动……
原来如此!那许明月,恐怕就是当年逃出许府的庶女!她潜伏宫中,隐忍多年,直至今日,终于一举扳倒仇敌,并登临后位!
深宫之中,许琴露听闻容修竟真的册立许明月为后的消息,先是一怔。那个位置,她苦心经营、梦寐以求
了那么久,许明月就这样轻易得到了?
真是可笑之至!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对着空中,轻声自语:
“父亲啊父亲,这下您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有许明月在一日,我们许家绝没有好日子!”如今许家欺世盗名的丑闻已传遍皇城,沦为笑柄。事已至此,唯有鱼死网破。
容修恐怕还不知道,他的命脉正攥在自己手中。既然他如此绝情,那正好,推父亲一把,也推自己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站起身,向外走去。
目的地,是太后的寝宫。
待许琴露步入殿内,见到太后,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眉眼低垂,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与委屈,全然不见平日里的伶俐模样。
太后刚因立后之事与皇帝争执过,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愠色,见她神情有异,便放缓了声音问道:“琴露?今日瞧着似乎有些心事?是因为圣上立了许明月为后?”
许琴露闻言,眼眶倏地一红,强忍着的泪水恰如其分地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声音哽咽,带着惶恐与不安:“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不敢隐瞒,心中确是惶惑难安。”
太后见她这般模样,想起方才与皇帝的不快,又对比许明月平日里的冷淡,心中更生几分怜惜。她示意宫女给许琴露看座,温声道:“皇帝立后之事,本宫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入宫早,又一向懂事勤勉,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许明月……终究是根基浅薄了些,皇帝此举,确实欠妥。”
许琴露谢恩后并未立即就坐,反而跪行两步,更靠近太后一些,语带感激:“有太后娘娘这句话,臣妾……臣妾再多的委屈也值了。但并非全然为此事……臣妾今日险些酿成大祸,心中实在后怕不已,特来向太后请罪。”
“哦,那是什么事?”
许琴露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颤抖:“是臣妾无能,督办不力,竟……竟险些让那致命的荞麦粉混入娘娘的膳食用料之中!虽及时发现未曾入口,但一想到太后凤体若有半分差池,臣妾……臣妾万死难赎其罪!臣妾自知罪该万死,请太后娘娘重重责罚!”
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看着伏地请罪的许琴露,眼神缓和下来。
“关心则乱,本宫既未出事,往后更要谨慎些便是。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