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45)

  许琴露她依言起身,侧身坐在绣墩上,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

  接着,她便顺着方才的话头,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太后的膳食禁忌和荞麦之害,语气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太后闻言,倒是宽慰了她几句:“宫里的规矩严,本宫身边的老人们都清楚,向来是禁绝荞麦的,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太后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许琴露恭敬应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这个,臣妾这般紧张,也是因为前些日子臣妾母亲寿辰,九殿下也来贺寿时发生的一桩意外……”

  “哦?”

  “席间有一道用新鲜荞麦苗过了水的汤面,清爽可口,九殿下不知其性,瞧着青翠可爱,便多食了些……谁知没过一会儿,九殿下便直嚷着喉咙发紧,呼吸不畅,臣妾一看,竟是双唇红肿,颈间、手背上都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甚是骇人!”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许琴露:“竟有此事?症状如此急重?后来如何了?”

  “当时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许琴露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幸得当时在场的崔侍郎——就是臣妾四妹夫崔十郎,他见多识广,立刻说这症状像极了严重的敏症。他还说,巧得很,他家一位远房的堂姑父,恰好也是太后您母家陇西李氏一脉的远亲,以前便是误用了荞麦祭品,有过一模一样的症状!浑身红肿,喘不过气,险些……险些没能救过来!大家这才恍然想起荞麦之物,赶紧撤下了所有带荞麦苗的菜肴……万幸,九殿下福大,歇息了片刻,症状才慢慢消退下去。您说,这敏症之事,是不是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大岔子?真是想想都后怕!”

  许琴露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叙述一桩惊险的往事,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极其清晰——急促的喘息、红肿的唇舌、骇人的疹子,以及那险些致命的后果。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褪去。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许琴露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太后自己深受荞麦过敏之苦,自然知道那症状发作起来是何等模样,更知道这病症在同族血亲之间流传并非罕事。陇西李氏……荞麦过敏……容泽……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刚才疏离了些:“泽儿竟也受不得荞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往后他入口的东西,也需格外仔细了。好了,本宫知道了。你今日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寿宴的事,你既受了委屈,便先放一放,本宫会另派人盯着。”

  许琴露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开始生根发芽。

  她不再多言,深深一礼,姿态谦卑至极:“是……臣妾谨遵懿旨,谢太后体恤怜惜。”

  她维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恭顺,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太后寝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才缓缓直起身。

  廊下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也吹亮了她眼底那一簇幽暗的火光。

  一回到自己宫中,殿门闭合,许琴露脸上那点端庄便瞬间消散无踪。她低声唤道:“喜鹊。”

  “娘娘。”喜鹊立刻上前,屏息待命。

  “从今日起,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睛和耳朵,”许琴露的声音压得极低,“仔细留心寿康宫那边的一切动静。太后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太医、或是从宫外召见的任何人……若有任何异常,任何与九皇子相关的蛛丝马迹,立刻报与我知!”

  “是,娘娘,奴婢明白。”喜鹊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太后寝宫内,在许琴露离去后,先前那点温和怜惜的神色渐渐从太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和帝王家与生俱来的多疑。

  她目光落在虚无处,许琴露那句“一模一样的症状”和“陇西李氏一脉的远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良久,她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心腹老嬷嬷淡淡道:“去,查一查。本宫记得,当年本宫生产时,身边有几个陇西老家来的嬷嬷伺候,看看如今还有谁在宫里,或是放出宫后去了何处。再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再查查九皇子的吃穿用度,越细越好,尤其是……是否也有类似的敏症旧疾。”

  “是,太后娘娘。”老嬷嬷神色一凛,躬身领命。

  接下来许琴露,表面依旧一丝不苟地打理着太后寿宴的琐碎事务,甚至比之前更加尽心尽力,晨昏定省从未落下,态度恭谨温婉,仿佛那日的谈话真的只是一次心有余悸的

  请罪和寻常的闲聊,再无半分逾越。

  但暗地里,喜鹊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寿康宫。

  小宫女们洒扫时听到的零星碎语,御膳房送往寿康宫点心食材的细微变化,甚至太后身边大太监偶尔出入的动向……所有信息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汇到许琴露这里。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波诡云谲中一天天过去。就在许琴露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那步棋是否走错,那颗种子是否石沉大海之时——

  喜鹊脚步匆匆,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着冲进了内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她甚至忘了规矩,声音发颤地低喊道:“娘娘!娘娘!动了!太后方才派人出宫了!是太后身边的领侍大太监亲自去的,持的是太后的手谕,宣召九皇子……即刻进宫觐见!”

  许琴露正在修剪花枝的手倏然一顿,银剪的尖锋在花茎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切口。

  她缓缓放下剪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焦灼与等待尽数吐出。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地勾起笑意。

  成了!

  她就知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掌控后宫数十年的女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亲生骨肉的血脉传承、对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巨大欺瞒无动于衷?

  太后果然起了疑心,而且,这疑心已然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

  只要让太后帮自己查出来……如若太后与容修就此心生嫌隙,乃至最终分化对立,那么自己若能赢得太后及其背后陇西李氏母族的鼎力支持,那么手中筹码大增,以后必将事半功倍,胜算在握!

  第128章

  只影独向谁去(29)

  容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殿门,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距离太后凤座老远的地毯上,额头紧紧贴地面。

  他完全懵了。太后突然召见?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自从他开府出宫,太后几乎从未单独召见过他,更别提如此急迫!

  难道是许书瑶又在背后说了什么?可最近儿子身体硬朗得很,那两个御医天天围着转,许书瑶忙着带孩子,也没空来告状啊?

  半晌,才听到太后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抬起头来。”

  容泽浑身一哆嗦,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太后那双描金绣凤的鞋尖上。他努力挤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儿……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金安!许久未见,母后真是……真是容光焕发,艳光照人!儿臣乍一眼望去,母后年轻了好几岁不止,宛如……宛如二八豆蔻少女一般,让儿臣都不敢认了!”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最夸张的奉承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内心的恐慌。

  若是往常,听到他这番油嘴滑舌、不着边际的吹捧,太后必定眉头紧锁,心生厌烦。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探究,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容泽低垂的脸。

  从他那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的眉毛,到躲闪不定的眼睛,再到那因谄笑而有些扭曲的嘴角……这张脸,她看了几十年,只觉得平庸、怯懦,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生母那个低贱宫婢的小家子气,从未入过她的眼。

  可此刻,或许是那夜许琴露“无意”提及的陇西李氏远亲,或许是心底那被强行压制却不断滋长的疑窦作祟,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带着目的性地打量着容泽的眉眼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

  竟……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点……

  不!不可能!

  她立刻在心中厉声否定。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被许琴露那番话扰乱了神志,若真有如此相像,为何她过去几十年从未察觉?也从未有人提及。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仿佛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本宫听说,前些日子在许府寿宴上,你食用荞麦面,起了敏症?”

  容泽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被知道了!母后特意叫他来,就是为了问罪?

  他连忙将头磕得更低,语无伦次地辩解:“母后息怒!儿臣……儿臣该死!都是……都是儿臣嘴馋!一点小事……一点小事而已!是儿臣自己气血虚弱,体质不争气!旁人吃了都没事,偏偏儿臣吃了就出丑……是儿臣的错!儿臣该死!求母后责罚!重重责罚!”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自我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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