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沉默着。
那日在棋盘前对穆青杨道出提议时,确实主要目的是试探他。
然而他脑海中也不是没浮现过这种念头……如果穆青杨在权势与复仇的滔天诱惑下动摇了,选择了那条更“明智”、更符合世人眼中“大丈夫”的道路,放弃了许明月……
那么,这个被至亲背叛、被家族出卖、如今又被至爱遗弃的女子,该如何自处?
她还能去哪里?
许家是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龙潭虎穴。
外面是长公主遍布爪牙、虎视眈眈的杀局。
天下之大,竟似无她立锥之地。
她似乎……就只能留在他这里了。
第78章
唯有真心难觅(19)
“穆青杨之所以显得深情,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拒绝长岚郡主的代价而已。”黑暗中,容修一字一句道,“如果把世子之位和你摆在他面前,他未必会选你。”
“你不用挑拨我们。”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真相。”容修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条冰冷的定律,“因为你是女子,能付出的只有家世、容貌和真情。可我们是男子,能得到的越多,就越不容易放弃。”他微微抬了抬下颌,那语气仿佛她也无法质疑,“如果你是太子,你会为了一个有好感的男子,一段短暂的感情,就放弃唾手可得、可以让你得到天底下一切的皇位吗?”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也许是这样。许明月在心底承认。
“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让你在我和皇位中间二选一。更没有想过要你的全心全意,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这句话,她曾经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说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酸涩,“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或者你有苦衷,我都能理解的,我从来不认为我付出了对方就一定要有回报。只是,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将我的记忆抹去。”
“是吗?”容修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瞬间消融。他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羽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无论如何假设,我们已是如此,再说又有何益?况且就算穆青杨真的动摇了,选择娶世家之女。”许明月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虽然失望,却不会怪罪他。”她直视着黑暗中容修的方向,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选。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沼、背负血海深仇日夜煎熬的人,永远不会懂得那种蚀骨的痛苦和绝望的挣扎。我不会恨他,我会可怜他,更可怜那个被他迎娶的女子。”
就像穆青杨不恨她许明月“害”了他,他更恨的是自己当初的狂妄和无知。
她也一样。
她不恨容修曾经的冷漠疏离。
那段在许府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她恨的,是自己为何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为何那般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陈婉兰在她面前,一碗又一碗饮下毒药。她恨的是自己的愚蠢和无力。
两人之间,再无言。
山洞里只剩下湿冷的空气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许明月觉得再待下去,自己会被这沉重的寂静和冰冷的绝望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容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接下来府邸会有一场恶战,你出
去就是送死。”
许明月的脚步顿住,心猛地一沉。
“那青杨呢?”她脱口问道,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关切。
“放心,他不会有事。我的人会护着他。”
许明月嘴唇动了动,那句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几乎要冲口而出:既然如此,为何不把我与他安置在一处?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默默地、重新在冰冷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动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传来。
前方那片绝对的黑暗里,那抹曾端坐如磐石的雪白轮廓……正开始微微地、不规则地打颤。
起初极其轻微,像是寒冷引起的哆嗦。
但很快,那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密的“咯咯”声。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许明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凭着本能朝向声音的来源!
“九……太子殿下,你怎么了?!”她慌乱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却只能触碰到他冰冷且正在剧烈痉挛的身体!
灯笼早已熄灭,山洞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太子殿下你撑住,我去叫护卫甲。”她本能地寻求外援。
“不……许……”一个极其艰难、破碎不堪的声音,从剧烈抽搐的身体中断断续续地挤出,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和不容违抗的威严,容修眼眸简直发亮一般,手指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掐住她手腕,“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许明月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不是生病了么?
她看不清,但那剧烈到失控的颤抖、那咯咯咯的牙齿撞击声……
许明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在田埂上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扭曲抽搐的佃户!
是……羊癫疯?
她瞳孔骤缩,不可能吧?
一个皇子怎么会得这种病?
然而,容修此时已浑身抽搐,跟她以前所见一模一样。
借着极其微弱、不知何处折射的微光,她隐约瞥见他紧咬的齿间已渗出一缕暗红的血迹,像是他在用尽全身力气与那失控的力量对抗。
农庄里那人最后咬断舌头的惨状瞬间占据脑海!
什么男女大防、尊卑贵贱,甚至他方才那冰冷的死亡威胁,全被求生的本能和救人的冲动碾得粉碎。
许明月几乎是凭着一种救人的本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右手,塞进了容修的口中!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手腕传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冰冷坚硬的牙齿深深嵌入了她的皮肉,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濡湿了他的唇齿。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拼命按住他抽搐的肩膀,试图减轻他的痛苦。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疯狂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修身体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他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沉重而紊乱的喘息,还有被冷汗浸湿的衣物。
许明月感觉到口中咬合的力道松开了,她颤抖着,忍着剧将手腕慢慢抽了回来。
山洞里死寂一片,比之前更加沉重。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连洞口那点可怜的月光似乎也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阻挡在外。
“你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却精准地攀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黑暗中,许明月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手刚刚还在打颤,冰冷无比,此刻却像是恢复了力气,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这脆弱的颈骨。
“今天你的父亲许儒知道你在太子府,”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派人来……要将你掳走。长公主……因为我私下宴请郑明,勃然大怒,打算趁这个机会,杀我或者……杀穆青杨,顺便再嫁祸给许儒。”
许明月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原来外面的混乱,是三方势力在角力!
许儒要抓她,长公主要杀容修或穆青杨!
容修冰冷的气息近在咫尺,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敲响,带着病后极致的虚弱与深入骨髓的杀意:“从小到大……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
“我杀了你,说是长公主在混乱中误杀,”他的手指在她颈动脉上微微收紧,“就算穆青杨再聪明,在一个全是我的人的府邸里,他也决计,找不到真相……”
容修要杀她么?许明月浑身打颤,说不出话。
然而,那只扼住脖颈的手,那足以致命的力量,却并未加重。它只是冰冷地、稳定地存在着,像一道悬而未决的判决。
“许明月,”容修的声音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仿佛在陈述一个遥远而与他无关的命运,“我自记事起,就活在这样的炼狱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稍微信任一些人,他们便要背叛;稍微放松一丝警惕,刺客的刀……就会在某个深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枕边……”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今夜之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穆青杨。”
许明月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对方的神情。
“穆青杨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我有用。”容修依然在说着,很轻很浅,仿佛是从心底里说出这些话,然而声音又带着那种冰冷的理智,“所以我不会杀他。但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他的语气森森,犹如毒蛇,“凭他那么聪明,恐怕要闹出不少事,他若追查必会触及我的底线,所以我一定会,在他动作之前杀了他。你明白吗?你告诉他……便是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