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暂时还有利用价值的蝼蚁罢了。
既然太子需要她作为稳住穆青杨的工具,那她这个未来的皇后,自然也要“识大体”、“顾大局”。
“来人。”许琴露优雅轻唤,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太阳穴,“去开我的私库,取前些日子江南贡的那件正红色蹙金绣云锦嫁衣。就说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片心意,提前贺穆世子与明月妹妹新婚之喜。”
她与容修纵有龃龉,大方向上,利益却是一致。
容修登基为帝,她才能当皇后,她父亲方能位极人臣。
是以,她不介意施舍那便宜妹妹一二。
午后,容修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名内侍悄步入内,小心翼翼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派人将给许姑娘的贺礼……送去了清心居。”
“只是……”内侍声音微顿,带着迟疑,“穆世子……将送去的东西,悉数扔了出来。”
容修执笔的手蓦然一顿,一滴朱砂险险悬在奏章之上。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难辨的微澜。
“是许明月的意思?”
“许姑娘怕还未能得见。世子扬言,太子妃的东西……日后也休再送去。请禀奏殿下。”
容修垂眸,穆青杨,确是这般直率。失无可失之人,反倒百无
禁忌。
……许明月若是知道,心头怕是极为感动。
“那便,”容修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依世子所言。将东西,原样送回太子妃处。再传我的话:清心居,不必再送。”他重新埋首,朱笔划过奏章,目光落在指间那枚象征储君尊荣的玉扳指上。
穆青杨和他是两条路。
穆青杨是失无可失,浑然不怕。
而他却是必须先登临至尊,手握权柄,拔尽危险,才敢放松一二。
是。从这点来说,他是不如穆青杨。可若有一天遇到真正的危险,能保人的恐怕也只有这滔天的权势,而非情爱。
第80章
唯有真心难觅(21)
许明月正在一座坟茔前,将最后一叠黄纸投入火盆中。
墓碑上刻着“慈母陈婉兰之墓”。
这是容修派人送她来的,算是给她的“新婚贺礼”。
当初他派人半路拦截,替她收敛了陈婉兰的遗骨,入土安葬。
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粗糙冰冷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到心底。
“娘……我要……嫁人了。”
陈婉兰这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能嫁个好人,远离是非之地,过安安稳稳的日子,若有许儒这个权臣父亲照拂一二那便更好。
可惜她的一切美梦都落空。
“他是个很好的人,叫穆青杨,待我极好。您若见了,定会喜欢他的。”
穆青杨确实是个好人,但是他不“普通”,前路如何许明月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此刻她很开心,很幸福。
她抬头望着烟灰徐徐打着旋儿,被吹上天,飘散开落入晨光中消失。
如果陈婉兰知道,想必也会支持她的。
许明月回到太子府清心居,刚走进篱笆院门,两道影子便扑了过来!
“来福!”许明月又惊又喜,连日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开一道缝隙。
她连忙放下提篮,蹲下身,张开双臂,那毛茸茸、暖烘烘的大狗立刻一头扎进她怀里,湿热的舌头热情地舔舐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尾巴摇成了风车,喉咙里发出欢快又委屈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许明月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揉着来福厚实的颈毛,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和毫无保留的依恋,紧接着,另一道娇小的白色身影也凑了过来,是小白,它绕着许明月和来福轻快地转着圈,呜呜呜地叫唤着。
她抬头,院中多了一个人,正是崔十郎。
崔十郎跟她点头致意:“听闻你们要成亲了,我特地带来福和小白来恭祝你们。”
“多谢崔公子。”许明月福了福身,随即又欢快地与来福、小白玩闹起来。
崔十郎继续望着窗外庭院里几株含苞的玉兰出神。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人越发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和淡淡的困惑,闷闷不乐似的。
穆青杨轮椅停在石桌边:“十郎,你怎么了?”
崔十郎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几分:“我……我要定亲了。”
“哦?”穆青杨眉梢微动,“是哪家姑娘?”
“是许家四姑娘,许画凝。”
“许画凝?”穆青杨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还是许家主动提的。”崔十郎又叹了口气,随手将茶盏放回石桌,“许家主动遣了人来府上说合。家父……家父觉得是门难得的亲事,便应下了。”
穆青杨微微皱眉:崔十郎的父亲虽刚升任户部尚书,但毕竟根基尚浅,是寒门出身。许家一个女儿嫁了太子妃,一个嫁了皇子,正是皇城中如今最显赫的门第。若他是许儒,理应更倾向于与王公贵族结亲——毕竟许儒自身已是寒门清流之首,何需再与同属清流的崔家联姻?
除非……关系一直亲密无间倒还说得过去,可……
穆青杨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份无意中瞥见的奏折——崔十郎还有个镇守西陲的舅父,如今即将擢升为统领三军的大将军,手握实打实的兵权!
也许,这才是许家,或者说……是某些人真正看中的东西。
毕竟,如今这位太子殿下最缺的,可不就是兵权么。
穆青杨的目光越过他,遥遥投向太子府主殿方向那一片巍峨的琉璃屋顶,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以至于他现在开始思忖:这位太子殿下……他一开始娶许琴露,是否就已做好了这个打算
许琴露的父亲许儒是清流之首,她本人名满京城,是无数王公贵族的梦中情人,黎民百姓口中的“天仙娘娘”。
而她身后,还有那么多同样姿容绝丽的妹妹……
笼络到底不如姻亲。
通过许家的一门亲事,太子殿下便得以借助许家,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他自己的权势之网,将许多人无声息就化为自己这派……真是好深沉的一番心机。
穆青杨端起手边石桌上自己那盏温热的茶,垂眸慢慢地啜饮了一口。
从前穆青杨看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如今却豁然开朗。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他娘——国公夫人,为何宁可受些委屈,也要逼他娶长岚。
如今长公主在圣上面前如日中天,甚至能插手朝政。
若他当初未曾退亲,顺利与长岚成婚,那么如今在这皇城里作威作福、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恐怕就是他穆青杨了。
正因如此,国公府倾覆之际,那位太子殿下才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
因为国公府若与长公主联姻,势力过大,对他而言绝非好事,甚至正中其下怀。
只不过……穆青杨并无任何后悔,心底只是一片冷然。
即便他当初真能仗着长公主之势作威作福一时,以他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心性,这泼天富贵与权势,他终究是守不住的。
正如长公主,即便拥有圣上再多的恩宠与信任,她也守不住自己的地位——穆青杨认为,长公主最大好处便是凶狠果决,然而论心机,她远不是这位深沉似海的太子殿下的对手。
且此时此刻,长公主愈是凶狠愈是专权,倾向这位太子殿下的人就愈多。若无权势在手,就算登上帝位也会被拉下来。
“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崔十郎又是一声长叹,愁容更深,“许家如今炙手可热,许四姑娘……我原以为她必然瞧不上我的。”
“那可未必。”穆青杨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你家门第已是不俗。而你崔十郎,在这皇城勋贵子弟中,论品貌才学,也堪称一等一的人物。性情更是忠厚和善,实属难得。”
他心中掠过许明月对家中几位姐姐的评价,照他来说,那位许画凝,还未必配得上崔十郎呢。
崔十郎只当是好友宽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牢牢地投向了东南方向,正是太子妃许琴露所居宫殿的所在。
穆青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许家,真跟太子殿下一脉相承,也算是“珠联璧合”了。他倒是会选人。
许儒在人前一副寒门清流、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姿态;许琴露更是将大家闺秀、饱读诗书、乐善好施的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几面之缘,听闻琴音,目睹她施粥赈灾,便让崔十郎这等心思纯澈之人,将她奉若理想中的完美女子,深陷其中。
“你也别……把她想得太好
了。”穆青杨斟酌着字句,隐约提醒,“她未必如你所想那般。”
“你不要诋毁她!”崔十郎几乎是立刻反驳。
“……”穆青杨差点想把许明月遭受之事说出,可话到舌尖,终究被他强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