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盖上茶盏,并非不信任这位至交好友,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深知崔十郎秉性单纯,不能跟他吐露太多秘密,他知道多了,不是好事。
“咳,”崔十郎似也觉气氛有些凝滞,转而提起另一桩皇城热闻,闲聊道,“长岚郡主今日又追着恒侯世子去私院了,扬言要把他腿也打断……还听说前段时日她曾有孕,却自己闹腾得落了胎,气得恒侯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宁,长公主更是雷霆震怒。那恒邱,当初贪图长岚权势百般殷勤,如今又嫌她霸道,听说日日绞尽脑汁在外头寻欢作乐,跟做贼一般抹黑出行,长岚郡主连他厮混、何婕妤的亲弟弟都揍了一顿,如今他那些狐朋狗友听到长岚郡主皆是闻风丧胆,不敢跟恒邱往来……唉,真是一团乱麻。”
崔十郎浑然不觉提“打断腿”这话有何不妥,全然忘了他穆青杨的腿,也正是拜那位心狠手辣的郡主所赐。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以往心思都算敞亮,往日才能成为挚友吧。
穆青杨此时此刻,却已不为长岚这些闹腾拨动心绪,食得咸鱼抵得渴,娶长岚之前难道不知道长岚和长公主霸道吗?
既然想要人家的权势必然也要付出代价,便如这位太子殿下娶许琴露,日后等他登上帝位,介时第一件事恐怕也是要忧虑许家姻亲遍布,朝堂坐大了。
他的目光转向庭院中,那个正与小白嬉闹的身影。
今日阳光甚好,清风徐徐,许明月被来福和小白围着,笑容明媚灿烂,看着她开怀的样子,穆青杨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崔十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题有些沉重,今日毕竟是穆青杨和许明月大喜的日子,他是专程来贺喜的,不该说这些扫兴事。
“你不打算再请其他人了?”他环顾这清幽却略显寂寥的院落,问道。
穆青杨缓缓摇头,声音平静而坦然:“我们至亲零落,在这世间,能请来喝杯喜酒的至交好友,恐怕也只有崔兄你一人了。”
他的视线温柔地落在院中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狗儿身上,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暖意和难得的轻松:“还有我们的媒人来福和小白,足已。”
崔十郎闻言,脸上也终于绽开笑容,一扫之前的郁气,朗声道:“好!那今晚,我便厚颜留下来,讨你们这一杯喜酒了!”
第81章
唯有真心难觅(22)
是夜,一轮明月高悬于清心居之上,清辉广袤,遍洒人间。
屋内红“囍”盈目,烛影摇红。
许明月与穆青杨正在行拜堂之礼。
崔十郎静立一旁观礼。虽无喧天锣鼓,亦无满堂宾客,更无十里红妆的铺排,仪式也简朴至极,却掩不住屋内弥漫的融融暖意与真挚喜气。尤其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来福与小白,不时发出欢快而应景的“汪汪”声。
香案之上,三块乌木牌位静静伫立:“穆国公讳远山之灵位”、“穆国公夫人裴氏之灵位”,以及“陈婉兰之灵位”。
牌位前,一对粗大的龙凤红烛燃烧。
崔十郎立于稍后处,目光温柔地凝望着眼前这对历经坎坷终成眷属的新人。
他眼中盛满祝福,为挚友得偿所愿而由衷欣喜。
若是在昔日煊赫的国公府,世子爷今日大婚该是何等盛况?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珠环翠绕……
然而此刻,简朴之中流淌的真情,也是珍贵。
至少,穆青杨是娶了他心之所念之人,这份心意相通的自在,便是无价之宝。
穆青杨一身簇新的绛红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即便端坐轮椅,亦难掩那份沉淀后的意气风发。
许明月静立其侧,一袭同样素简的红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姿,烛光在她身上流淌,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吉时到——”喜婆清了清嗓,扬声唱道,带着朴实的喜庆,“新人拜堂咯!”
“一拜天地——福泽绵长!”
穆青杨沉稳地操控轮椅,与许明月一同转向敞开的厅门,对着庭院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深深俯首。清辉洒落肩头,如同无声的祝福。
“二拜高堂——孝感天心!”
轮椅轻转,两人面向那三块沉默的乌木牌位。
穆青杨的目光久久凝驻于父母的名讳之上,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无声而深沉的叩拜。若父母泉下有知,知他今日成婚,想必也会开心?
许明月跟着拜下。
“夫妻对拜——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穆青杨操控轮椅,微微转向许明月。
许明月亦侧身相对,隔着那方朦胧的红绸,仿佛能感知到彼此专注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静望”了片刻,心意相通,这才同时俯身,完成了这最是庄重、象征一生承诺的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汪汪!汪汪汪!”几乎在喜婆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安静卧在角落软垫上的来福和小白仿佛也通晓了仪式的圆满,兴奋地蹦跳起来,绕着两位新人欢快地吠叫、打转。
小白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蹭许明月的裙裾,来福则围着穆青杨的轮椅,尾巴摇成了风车。
崔十郎忍俊不禁,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几片牛肉:“你们俩当真是懂事的,不枉带你们来一趟,赏你们的!”两只小狗当即乖巧地蹲下,大快朵颐起来。
穆青杨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新房内,燃着红烛。
喜婆托着许明月的手,将她引至床边坐下,同时熟练地往床上撒下象征“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花生与百合。
崔十郎则将穆青杨的轮椅推至床边,拱手笑道:“春宵苦短,来日方长,今夜我便不留下来闹洞房,讨人嫌了。祝二位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穆青杨颔首:“多谢十郎兄。”
说罢,崔十郎招呼着喜婆,又朝地上的来福小白招招手:“走啦,小家伙们,莫扰了你们主子的良辰!”他将一人两狗一并带到了正屋外,细心地合上了房门。
脚步声与狗吠声渐渐远去,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穆青杨坐在轮椅上,凝视着床边静坐的、盖着红绸的身影,却没立刻去掀那方遮挡。
烛火因微风吹入,光影跳动。
“明月,”穆青杨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时至此刻才说这些,或许扫兴……我心中是一定想娶你为妻。但我一直有件事悬而未决。”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勇气,才继续道:“并非质疑你待我的真心,只是……若我们有了孩子……怀胎十月本就辛苦,再添上无休止的担惊受怕。即便平安降生,养育长大……万一,他(她)也被卷入我们这无边的苦楚漩涡,何其无辜?我怕受制于人,怕你辛苦,也怕孩子因我们而受难。”
穆青杨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即便此刻,我依然想亲口问你。你若心有顾虑,我们……我们亦可只做一对相守相伴的平凡夫妻,我绝不会……”他终究没能说完那后半句,但意思已然明了——他可以克制自己。
红绸之下,许明月沉默了许久。
原来这么多时日,他一直担心的是这件事,还以为他是介意身体残缺才不碰她。
穆青杨以前何其恣意张扬、不计后果。可如今……
许明月轻声开口:“你离开的那些时日,小白又诞下过一窝幼崽。其中两只,生下来便是死胎。小白舔舐良久,终究无力回天……我便将它们埋在了院角的梧桐树下。小白哀鸣几声,便又转身去哺育其他活着的幼崽了。那时我便想,生灵何其短暂脆弱,却也仍要挣扎着繁衍生息。人,亦复如是。所以等你回来,我便义无反顾奔向你。”
她的声音清晰而温柔,透过盖头传来:“青杨,我既选了你,便已预备好承担这条路上的一切后果——无论甘苦,无论悲喜。况且,”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近天真的执着,“我总觉得,人不应该因为忧惧那看不见的将来,反倒令此刻近在咫尺的幸福都不敢触碰。万一……万一我们真的能白头偕老呢?”
“白头偕老……”这四个字,对于历经家破人亡的穆青杨而言,真是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然而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竟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重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微微笑了起来。
是啊,太子如此厉害,借助太子的势力,说不定他们还真有白头偕老的可能。
许明月向来温顺胆小,偶显天真,他未曾料到,她竟比他看得更为通透豁达,勇敢得多。
穆青杨终于不再言语,缓缓伸出手捏住红绸,带着一种近乎虔
诚的郑重,轻轻将它掀起。
红烛的光晕瞬间涌入视线。
许明月今日薄施粉黛,朱唇微点,与往日的素净清丽颇有些不同,显出一种别样的娇艳。
然而,最动人的依旧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明亮清澈,宛若揉碎了漫天星子落入眼底,闪烁着坚定而温柔的光芒,直直望进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