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不悔。穆青杨心道。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许明月的手,用力按了按,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力量。
稍后,他另一只手撑住床边,借力将自己挪上床榻。
随即,他伸手解下两侧的床帐,红色的纱幔如水波般轻柔垂落。
周遭的一切瞬间被温暖的红光笼罩。
帐内,红色的光影在纱幔上摇曳生姿,人也沐浴在这片朦胧而梦幻的光晕里。
此时此刻,仿佛这片小小的、被红帐隔绝的空间,便是他们所能拥有的一切,是整个世界为他们留下的唯一净土。
帐外未来那可能的疾风骤雨、凄风苦雨,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只有他们两人。
全世界,只有他们。
穆青杨伸出手,捧住许明月的脸。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星光,然后俯首,牢牢地吻上她的唇。
许明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却温柔而坚定地轻轻回应着他。
红烛帐暖,春夜绵长……
与此同时,太子容修的寝殿外。
清冷的月华,如霜似雪,铺满了冰冷光滑的汉白玉石阶,落下一个清淡独坐的身影。
容修独坐于殿前的石桌边,一袭素白常服几乎与这溶溶月色融为一体,正遥看天上明月。
远处灯火渐消。
他手中握着一只薄如蝉翼的透明羊脂白玉盏。
忽地,“啪”一声!那握在他指间的玉盏,竟在他骤然无意识收紧的指间,生生碎裂!
容修低头,怔了怔,锋利的碎片瞬间割破掌心细腻的皮肤,新鲜的血液冒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滴落在汉白玉石阶上。
“殿下!”一直侍立在台阶阴影下的护卫甲闻声惊动,瞬间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臣即刻唤人来……”
“不必。”容修漠然打断。
他淡色的双眸缓缓垂下,看着自己受伤的手。
鲜血仍在不断渗出,迅速浸染了掌心残留的玉片,一阵的疼痛传到他心中,却与心中疼痛融合,以至于他并无痛色。
容修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沾染了血迹、温润光泽荡然无存的碎片,从冰冷刺骨的石阶上拾起。
终于,他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在染血的掌心。
——被鲜血浸透、污浊不堪的碎玉。
被月光照亮,曾经的通透温润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冰冷、尖锐、狼藉。
明明是他决议放弃,一而再再而三,此刻又在这里伤春悲秋做什么?他若真想阻止,穆青杨何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娶她。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坏了的东西……就真的……难再复原了么?”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自嘲,又似梦呓般的喃喃。
容修摊开染血的手掌,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无声地、一颗接一颗地坠落,砸在汉白玉石阶上。
他不再看那阶上蔓延的暗红,缓缓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高悬的、清冷孤绝的明月。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第82章
唯有真心难觅(23)
两个月后,容修的书房里。
穆青杨正和容修商议着事情,忽然掩着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天气转凉,怕是染了风寒。”容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穆青杨止住咳嗽,操控着轮椅微微欠了欠身:“劳烦殿下挂心,没什么大碍。就是秋寒入体,牵动了旧伤,咳了几声,休养几天就好了。”
“嗯。”容修的目光落在他比之前清瘦了些的侧影上,“既然这样,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太劳神了。”
“多谢殿□□恤。”穆青杨颔首,操控着轮椅缓缓驶出了书房。
雕花的窗棂外,庭院里的银杏叶已经大片大片地染上了金黄,像无数金色的蝴蝶在风中翻飞。
容修没有立刻离开座位,目光透过窗格,落在了廊下。
自从许明月跟穆青杨成婚后,他便刻意没再见她。
此时此刻,许明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净雅致的藕荷色夹袄衬得她身姿亭亭玉立,发髻也已经梳成了妇人的样式。
她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书房的门,当穆青杨的轮椅刚出现时,她立刻就迎了上去。
只见她动作利落地将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披风披到穆青杨肩上,白皙纤细的手指仔细地为他系好带子。
接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拈起一颗琥珀色的蜜饯,轻轻地送到他嘴边——这是她今天特意出门买的,因为他生病喝药,嘴里一直发苦。
穆青杨笑了笑,顺着她的手指,咬住吃了下去。
许明月推着穆青杨的轮椅,慢慢地往着清心居走去,顺便散散步。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深秋了。”穆青杨望着漫天飞舞飘落的黄叶。
“是啊,这一年,过得真快。”许明月在他身后应和着。
穆青杨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陛下……龙体是越来越不好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陛下早年服食那些道士进献的所谓‘仙丹’,刚开始确实觉得精神旺盛,非常高兴。但是如今,陛下的精力大不如前了,最近更是经常想起过去的人和事。”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许明月,“今天殿下告诉我,陛下……突然想起了我父亲,穆老国公。”
许明月心头猛地一跳:“国公爷?”
“太子殿下说,陛下感念旧情,想召我进宫面圣,叙叙旧。殿下也明确说了其中的凶险。”穆青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去。这一去,是面见圣上陈述实情、试探圣意、或者为将来铺路的机会;但同样,现在宫里多是长公主的人。”
“你想去的,对吧?”许明月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必须去。明月,有些话,有些疑问,关系到国公府的血海深仇,关系到我父亲的千古奇冤,我需要亲自去问一问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这可能是我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许明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走到他身后,双手落在他因为紧绷而显得僵硬的肩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我陪你一起去。”
穆青杨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抚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和他站在一起。
他忽然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上,轻轻一拽。
猝不及防,许明月被他带得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别动。”穆青杨低笑着,手臂环住她的腰,阻止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
他操控着轮椅,在铺着青砖的小径上缓缓地转动起来。
车轮无声地滑行,带着两人在簌簌飘落的黄叶中转着圈。
转了几圈之后,轮椅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穆青杨将额头轻轻抵上许明月的额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清浅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就在此时,容修恰好要出府,走到回廊的转角处,猛然撞见了这一幕——许明月依偎在穆青杨怀里,两人额头相抵,姿态亲密无间。
她抬手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的动作,那么自然么熟。
瞬间就和数年前许府那场瘟疫中的情景重叠了起来——同样是在他病重的床榻前,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也是这样,用微凉的手背一次次试探他滚烫的额头。
那时候,她眼神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笨拙地拧着冷帕子,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在他烧得意识模糊、痛苦不堪的时候,紧紧攥着他的手……
而现在,这份暖意,这双曾经为他拭去病痛焦灼的手,正全心全意地熨帖在另一个男人的额头上。
像是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点涟漪,又迅速地沉没下去,无声无息。容修的眼神暗了暗,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被他完美地、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回廊的另一侧离去。
许明月完全没有察觉到远处那道目光。
她试了试穆青杨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终于松了口气,低声说:“嗯,终于不烧了。”这几天他低烧反反复复,她的心也一直悬着没放下过。
穆青杨听了,嘴角愉悦地弯起:“是不烧了。不过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我这咳疾,怕是传染给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了。刚才在书房,我听着他也咳了好几声,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嗯。”许明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关切,“我只在意你。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穆青杨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重阳节快到了,进宫之前,我想先去拜祭爹娘。”
马车在山脚下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