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杨在许明月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由车夫推着,许明月提着装满祭品的篮子跟在旁边,三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缓缓地向山坡上走去。
来到墓前。
乌黑的墓碑上,刻着“穆国公讳远山”、“穆国公夫人裴氏”字样。
许明月默默地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好,点燃了香烛。
穆青杨操控轮椅停在墓碑正前方,目光沉静地凝视着父母的姓名。
他拿起酒壶,缓缓地将清冽的菊花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爹,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稳,“不孝儿青杨,来看你们了。”他停顿了一下,“国公府的血海深仇,儿子一天都不敢忘记。前面的路再难走,我也一定会一步一步走下去,讨还公道,重振我们穆家的门楣。”
许明月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纸钱被点燃了,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燃烧后的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向半空,像无数黑色的蝴蝶在飞舞。
穆青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辆极其华丽、镶金嵌玉的朱红色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长岚郡主那张依旧艳丽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轮椅上的穆青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穆青杨!本郡主就知道,重阳节你一定会来拜祭你爹娘!你果然在这里……”她眯了眯,“……还跟那个贱婢!”
当初派人打断了他的双腿,本以为他会从此沦落街头成为乞丐。
她嫁人之后,原本也没心思再管他。
谁知,直到前几天才从母亲长公主那里听说,皇上竟然要召见他!而且他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太子府里!
此时此刻,穆青杨虽然被困在轮椅上,却衣冠整洁,气度沉凝,眉宇间虽然带着病容,却没有半分她想象中该有的潦倒落魄!
而他身边那个曾经卑微如尘的丫鬟,现在竟然也是好模好样,两个人姿态说不出的亲昵!倒像是岁月静好?!
凭什么?!
要不是他穆青杨当年执意要退婚,让她颜面扫地,她怎么会在一怒之下嫁了恒邱那个草包?!
那个废物,婚前对她百般讨好谄媚,鞍前马后,曲意逢迎,信誓旦旦此生非她不娶,忠心一人!连颗葡萄都亲自剥了喂她嘴里。
婚后立刻原形毕露!
懦弱无能,沉迷酒色,对她阳奉阴违,甚至敢在外面偷腥!
她天天追着打、到处捉奸,闹得满城风雨,自己都成了天大的笑柄!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那个失去的孩子……
仅仅因为一次激烈的争吵推搡就小产了!
在滔天的恨意驱使下,她命令家丁狠狠地教训恒邱,谁知道下手太重,竟然把他给打残了!
现在他只能缠绵病榻,能不能痊愈都还不知道。
母亲已经动了心思要让她和恒邱和离,可恒侯府那边居然也敢为她打残了恒邱闹腾,如今也敢对她摆脸色!
长岚郡主眸光冷冷扫过不远处的穆青杨,随即忽然转头,看向马车里面——一个男子被粗硬的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狠狠地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极紧,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正是——铜鹿!
长岚郡主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冷笑一声:“我之前就听说你跟你们家世子爷关系好得不得了?自小做什么都带你,对你跟对那贱婢一样,百般维护。那本郡主就来试试看,他到底在不在意你这条狗命!”
铜鹿疯狂摇头,流露出无比哀求的目光。
长岚轻蔑一笑,嘴角勾起:穆青杨,你想摆脱我长岚,休想!
第83章
唯有真心难觅(24)
晴空朗照,巍峨的皇宫如匍匐的巨兽,飞檐斗拱刺破苍穹,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金液,每一处雕梁画栋都浸染着无上威严与令人窒息的奢华
许明月扶着穆青杨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轮椅上。
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切近地仰望这座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庞然巨物。
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日能踏入此地。
她推动穆青杨上前,身后的护卫上前与宫门守军交涉。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迈着细碎无声的步子至近前:“穆世子,夫人,陛下已在殿内恭候多时。请随老奴觐见。”
两人踏入宫门。
目之所及,无不是穷尽匠心的极致雕琢与堆砌的富丽,金碧辉煌,璀璨光华。
行走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御道上,天光云影被清晰地倒映其中,身侧无数宫人垂首敛目,步履匆忙而无声,肃穆无比。
对第一次入皇宫的许明月来说,可真叫移不开眼了。
到了一座更为宏伟森严的宫殿前,老太监停下脚步,躬身道:“世子,到了。”
穆青杨微微颔首。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投向许明月,许明月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
穆青杨拾起旁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随着两名内侍,进入殿中。
“夫人,”一位身着浅绿色宫装、神情恭谨的宫女适时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透着规矩,“圣上与世子爷叙话,恐需些时辰。奴婢引夫人至女眷处歇息等候,已备下些许膳食。请随奴婢来。”
许明月跟随宫女,在几名护卫的无声护送下,沿着曲折的宫道缓缓前行。
之前,她曾疑惑地问过容修,为何他身上总是有股幽冷的气息。
容修说许是宫内的气息。
此时此刻,许明月踩着宫里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晴天能映出人影,映着天光,人影在其中穿梭,极为渺小,不过倒也没闻出来幽冷之气。
许明月正看着,迎面撞见一个高大男子,宫女立刻迅速退避至道旁垂首恭立。
那男子身材魁梧,
面相宽阔,耳垂厚大,一身锦袍倒也衬得几分器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丝轻薄之气。
他似乎见宫内来了新人,还特意停下,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许明月,待看清她已作妇人打扮,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兴味瞬间熄灭,索然无味地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宫女这才抬头,如释重负地轻轻吐了口气。
“这是九皇子殿下。”那宫女介绍道。
许明月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原来,这就是九皇子,当初跟容修一块儿进府的人。
之前在许府还从未见过。
皇城中皇子若是成婚,皆会赐府邸在外居住,容修便是如此,这位九皇子,成婚在容修之前,却仍滞留宫中……
许明月继续跟着宫女前行。
进入一座偏殿,殿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檀香,案几上已摆好了几碟精巧的点心和时令瓜果。
“夫人请在此稍候用膳,世子爷那边若有消息,奴婢会即刻来通传。”宫女恭敬奉上热茶,便悄然退至门外候着。
许明月道:“多谢。”
毕竟是初次入宫,许明月难掩好奇,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庭院里是精心打理的秋日景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虽极尽人工之巧,宏大华美,当真是不同寻常人家。
许明月正看着,一阵略显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婴儿断续而烦躁的啼哭声,由远及近传来。
许明月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拐角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抱着一个裹在华丽襁褓里的婴儿,由两个宫女紧跟着,脚步踉跄地朝皇后宫门奔去。
是许书瑶。
几年未见,她已判若两人。
曾经饱满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昔日眉梢眼角的骄纵跋扈被一种深重的、刻入骨髓的疲惫取代。
她怀中的婴儿似乎极其不适,发出断断续续、尖锐刺耳的啼哭。
许书瑶在皇后宫门前猛地刹住脚步,急切地向守门的女官说着什么,一只手不停地拍抚着襁褓,动作里的焦灼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女官面色平静如水,微微摇头,嘴唇开合,传达着皇后娘娘正在礼佛或午憩、不便见客的冰冷讯息。
许书瑶不甘心地又向前一步,带着哭腔:“劳烦姑姑再通禀一声!皇孙他实在是……求求您了!”
见那女官毫无动作。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许书瑶仰头,直接朝前喊道。
“九皇妃娘娘,”女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意味,“皇后娘娘午休期间任何人不得惊扰。您请回吧。”
“就再让我见见皇后娘娘。”
“您还是请回,别徒惹娘娘厌烦。”
听到这句警告,许书瑶瞬间萎顿下去,抱着那啼哭不止的孩子,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唉,九皇子妃娘娘又来了。”窗外不远处,两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宫女压低了声音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