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这个月都第几回了?小皇孙不过寻常哭闹,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闹腾的?偏她紧张得跟天塌地陷似的,总觉得御医不尽心,伺候的人不用心,三天两头就想往娘娘跟前闯,不是要换人就是要彻查,闹得鸡犬不宁。”一个宫女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厌烦。
“她也不想想,皇后娘娘又不是九殿下的亲娘!”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看在她是太子妃娘娘胞妹,皇后娘娘的性子……哪能容她这般一而再地搅扰清静?娘娘礼佛最重心宁,被这么一吵,头风都要犯了,早就不耐烦得很了。”另一个宫女附和着。
“就是。不过……也难怪她这副样子。”先前说话的宫女放下剪子,凑近同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窥探秘辛的兴奋,“九殿下如今都不理她了,只顾着在宫内搜寻美貌的宫女,如今我们都不敢去九殿下常去之处……”
“之前还小心翼翼,如今娶了太傅家嫡女,又跟太子成了连襟,反倒耀武扬威起来。”
许明月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那个曾经在许府不可一世、被受娇宠的许书瑶,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直到傍晚时分,穆青杨才从圣上寝殿出来,带着许明月一块儿出宫。
车轮碾过宫道尽头的青石板,驶入皇城喧闹的街巷。
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许明月的心思全系在穆青杨身上。
他久坐之下,残腿血脉不畅,总会钻心地疼。
她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替他揉捏着那僵硬冰冷的腿部肌肉,试图缓解一丝不适。
“你怎么了?”穆青杨关切。
“今日看到了许书瑶,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许明月轻声。
“宫中便是如此。”穆青杨倒也明白,安慰了她一阵,又疲惫地靠回软垫:“今日面圣……圣上,也不像外面传的那般糊涂。”
“什么?”许明月一愣。
“恐怕,症结就在那个妖道献上的所谓‘长生’之术上。”穆青杨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圣上稳坐那个位置,年岁越长,越是贪生怕死,越是舍不得这滔天的权势。他怕太子羽翼丰满,急着上位,所以不惜将长公主这头‘恶虎’放出樊笼,搅乱朝局,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他才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他顿了顿,眼中的冷意凝结成霜,“不过这两年,那所谓的‘神药’渐渐失了效验,皇帝的身体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疑神疑鬼。他心里……怕是也开始犯嘀咕,对那妖道,也不似从前那般言听计从了。”
“所以国公府的案子……”许明月的心沉甸甸的。
穆青杨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讽刺的嗤笑:“圣上其实早就心知肚明。只有让长公主亲手‘坐实’了国公府的‘滔天大罪’,才能彰显他对长公主的‘信任’是何等深厚,何等不容置疑!我父亲,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命,不过是他一个‘起心动念’的祭品罢了。”
一个轻飘飘的“起心动念”,便轻易摧毁了传承百年的勋贵门庭。
许明月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权势二字,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感受到皇权的冷酷与血腥。
穆青杨闭上眼,任由马车颠簸,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椅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虽然他未明言,许明月却知道,从昨日得知要面圣起,他便抱了极大的期望。
他盼着能为国公洗刷冤屈,盼着能亲手诛杀长公主,以正视听。
如今才幡然醒悟,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这盘棋局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国公府究竟冤不冤枉,对圣上而言,根本不重要。
看着他疲惫不堪的侧脸,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默默地伸出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传递一丝无言的暖意与支撑。
次日清晨,穆青杨起身准备再次入宫。
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斜斜打进来,许明月仔细地为他整理着衣袍。
“今日你便不用去了。”穆青杨道。
许明月抬起头,点点头:“好。宫里规矩太多,我……也觉得有些不适。不如……就在家待着,看看菜园子。”
“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穆青杨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语气虽平静,却让许明月隐隐觉得其中藏着深意,似乎酝酿着什么计划。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第84章
唯有真心难觅(25)
再次在宫内待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穆青杨的马车才缓缓从皇宫的方向驶回。
车厢内,穆青杨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敲、咀嚼着今日与皇帝对话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处细微的神情。
皇帝对那妖道的疑心果然更重了,言语间已流露出对“神药”失效的强烈不满,以及对当年国公府旧案那极其微妙的松动迹象。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为翻案争取了更多斡旋的空间——圣上虽心知国公府冤屈,却未必会推翻自己金口玉言的圣旨,因为此事于他自身利益毫无益处。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骚动和惊恐的尖叫!
“吁——!”车夫猛地勒紧缰绳,健马被勒得痛苦地长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狠狠一顿,险之又
险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护卫首领厉声喝问,右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混乱的源头。
“呼啦”一声!仿佛从地底钻出,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巷口屋顶上,骤然涌出数十名手持明晃晃利刃、神情凶狠狰狞的黑衣人!
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配合默契,训练有素,瞬间便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严密包围圈,将穆青杨的马车和寥寥护卫死死围困在中央!
穆青杨的护卫们反应亦是极快,“唰唰”拔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迅速收缩阵型,用身体将马车牢牢护在核心,气氛瞬间绷紧如弦,剑拔弩张!
穆青杨神色不变,抬手掀开了车帘。
只见包围圈外,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人——正是长岚郡主!
长岚端坐马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挥着马鞭,眼神却如毒蛇般锁定着车帘后的穆青杨,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穆青杨,好久不见啊。这腿脚不便,坐马车的滋味不好受吧?”
穆青杨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寒冰,一字一句:“是。许久不见。”
长岚轻笑,扫过穆青杨身边严阵以待的护卫,最后落回到他脸上,那笑容愈发阴冷。
“听说你成亲了?娶了那个贱婢?”
穆青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是。比翼双飞。双宿双栖,夫妻恩爱,情意相投。自然比某些人强得多。”
果然,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长岚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狂怒吞噬,尖利的声音响起:“穆青杨!你找死!给我滚下马车!乖乖跟我去前面的破庙!”她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发出刺耳的爆响。
她又探头朝昏暗的车厢里扫了一眼,惋惜道:“啧,你那个新婚夫人不在?可惜了……”她扬头,“我这带的都是精壮的男人,嫁给你这个残废,她一定很不舒服吧?我还准备大发慈悲,让她好好‘舒服舒服’呢!”
穆青杨扶着马车框的手微微握紧,眯起了眼睛:“我刚从御前出来,你就在这里公然劫持,就不怕引火烧身?”
“怕?”长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得意洋洋,“放心,我会放出风声,说是你们国公府当年剿灭山贼时,漏网之鱼的后人寻仇报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谁能查到本郡主头上?你竟敢告我母亲的状,我就替我母亲,先送你上路!”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完美的结局在自己眼前上演。
她一挥手,包围圈的黑衣人立刻如狼似虎般上前,冰冷的刀锋直指穆青杨护卫的咽喉,逼迫他们放下武器。
穆青杨的护卫首领目光征询地看向他,穆青杨神色不动,微微颔首。
护卫们放下佩刀,被黑衣人粗暴地推搡着,连同穆青杨的轮椅一起,被押向不远处那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破庙内蛛网遍布,尘土厚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朽霉烂气息。
残破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向影子。
穆青杨和他的护卫被粗暴地推搡到庙堂中央的空地上。
紧接着,几个黑衣人迅速抱来大量干枯易燃的柴草,动作麻利地堆放在他们周围,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包围圈。刺鼻的桐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长岚被人前呼后拥着走进来,看着被柴草围困在中央、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穆青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病态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