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哗哗地响起，她对着镜子挤牙膏，脑海里闪过明信片上的字迹，却没掀起半点波澜。
毕竟，这人和这事，早就跟她没关系了。
第70章 番外二（9）
“我见到他们说的那个转学生了！”应彤刚从厕所回来, 一坐下就凑到夏听婵耳边，声音里压着兴奋。
夏听婵正将一沓卷子仔细地对齐折好，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连眼皮都没抬。
“刚才我看见他跟在国际班班主任身后，估计是去那边报到。”应彤语气里带着一丝腼腆的赞叹，“难怪人还没到, 风声就先传遍了……真的是那种‘春和景明’的温柔长相，特别出众。”
“真的吗真的吗？”后座的女生立刻探过头来, 兴致勃勃, “有照片吗？快让我看看！”
“哪来得及拍呀, 我也是碰巧撞见的。”
“可惜了！不过我们可以课间去六楼假装路过……”后座的小计划还没发挥完，应彤忽然在桌下轻轻拍了她一下，目光示意性地投向窗外。
其实已经不需要提醒了。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陡然抽走了大部分音量，只剩下一种压抑着的、兴奋的嗡嗡低语。
夏听婵听见后座女生清晰地倒吸一口气, 低低吐出一个字：“靠。”
“小婵, 快看！”应彤在她身边小声催促, 语气难掩激动。
夏听婵折叠卷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 目光笔直地撞上了站在教室门口那个男生的视线。
多久没见了？她对此类事情的记性总是不太好，只觉得, 似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钟奕站在那里, 和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他还没拿到校服，穿着自己简单的衣服, 燕麦色薄针织衫衬得他肤色温润, 搭配一条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毫无攻击性。
他的眼型偏圆，浅褐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清澈，与他周身那种沉静的书卷气浑然天成。
然而, 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过于长久了。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包容的，仿佛永不褪色的微笑，唇角牵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可夏听婵的左手正按在折得棱角分明的卷子上，她能确定自己回望过去的眼神一定很冷，带着刀片似的锐利，无声地警告他
——离她远点。
钟奕脸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宽容笑意，几不可见地淡了下去。他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无声地咽下了什么，最终顺从地、安静地移开了视线。
夏听婵这才若无其事地重新垂下眼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可不过三四秒，那个身影却动了。她用余光瞥见他径直走进了教室，目标明确地插入了她所在的空间，让她不由得蹙紧了眉。
当他经过她的桌前时，夏听婵猛地抬起头，下巴微扬，眉心彻底拧成了一个结，如果他连最基本的“视而不见”都做不到，她不介意把场面弄得难看一点。
她抬头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或者说，钟奕的注意力从未真正从她身上离开。在她带着刺的目光瞪视过来的瞬间，他也恰好垂下眼眸看向她。
那是一种全身心都在抗拒的姿态，避之唯恐不及。
钟奕的脚步倏然停滞。脸上习惯性维持的微笑终于彻底消散，被一种细微的、受伤似的黯然取代。
他没有再试图与她交流，而是沉默地经过她的座位，走向后方。
在他擦肩而过的刹那，夏听婵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随即，她听到身后传来他清朗温和，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的嗓音：
“请问，哪位是学生会的副部长？我想咨询一些事情……”
钟奕一来，学生会就多了个副部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人像是天生为这套秩序而生，一个转校生能这么快融入国际班那群眼高于顶的圈子，更将学生会上下打理得服服帖帖。人人都赞钟副部长谦和温润，处事周全，与他共事如沐春风。
但夏听婵被折磨得不行。
钟奕在钟理群的耳濡目染下老是喜欢搞那些规规矩矩，春风拂面的表象下，是根根分明的规矩准绳。
自他来了之后，学生会里凭空多出许多流程繁琐、形式大于内容的活动，偏偏还极对校董会那帮老古董的胃口。
夏听婵原本半摆烂的好日子到头了，青先部这种半边缘的神仙部门也被卷得人仰马翻。
要招新得等下一届新生，现在在学期中，不上不下的，只能一个人劈成两个人用。
夏听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踏进学生会办公室了，不是交材料就是开会，群里没完没了的“收到请回复”，让她烦不胜烦。
而每次去，那个身影总在，钟奕就像长在了那里。
道高一丈魔高一尺，夏听婵总有办法，至今没跟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跟他一对一对上过。
此刻，钟奕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语调平稳地布置工作：“希望各部门通力协作，广泛动员，确保此次‘下午茶会’顺利开展……”
PPT页面是他一贯的简洁风格，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回头我们排个班？”身旁的耿青凑过来低声商量。
“嗯。”夏听婵心不在焉地应着，只盼会议快点结束。
“……以上是初步拟定的主要活动负责人名单，综合考虑了各位同学的能力与特长，并已上报校董会备案。”钟奕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若各位有时间冲突，请务必——当面与我沟通协调。谢谢配合。”
“当面”两个字，他咬得温和，却清晰。
夏听婵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果然在闪烁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跟拿着打棍破门而入，强行抓壮丁去修路有什么区别？
“完，”耿青也看到了，语气怜悯，“你中奖了。”
真的烦死了！！
什么破官僚主义风气啊！
她一点也不想搞什么社交与礼仪类的贵族学院下午茶会！
夏听婵的目光直直射向台上那个依旧从容不迫、阐述着活动“深远意义”的人。
请假要当面跟他请？
呵。
会一散场，夏听婵目标明确，径直找到了另一位副会长。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想为那个强压下来的下午茶会请假。
对方推了推眼镜，爱莫能助地笑了笑，手指精准地指向不远处被人群包围的中心：“这次的活动全权由钟副部长负责，同学，你的假条恐怕得直接递到他那儿才行。”
夏听婵道了声谢，目光掠过那群围着钟奕七嘴八舌的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又添了几分。
她正犹豫着是现在挤过去还是另找时机，耿青已经从身后跟了上来。
“我去帮你请。”他很是仗义，“通常都是部门统一汇总请假理由的，没必要一个个去。”
说完，耿青便不由分说地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才寻到间隙跟钟奕搭上话。
夏听婵站在原地，看见钟奕侧耳倾听，表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温和。
但就在耿青说话的间隙，钟奕的目光却倏然抬起，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她。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抱歉，”她听见钟奕的声音传来，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这类请假，需要本人亲自来说明情况。”
耿青试图争取：“我可以代她，而且我一年级时也担任过侍茶者，流程都熟悉……”
钟奕轻轻叹了口气，流露出些许为难：“名单已经上会通过了，变动需要慎重。还是请她亲自过来一趟吧，我们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这里人多，不太方便细谈。”
耿青无奈，只好退回夏听婵身边，将原话转达。
夏听婵站在人群外围，其实早已从钟奕那张看似无奈，实则寸步不让的脸上读出了结果。
“没事，谢谢部长。”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见钟奕依旧耐心地应对着身边其他人的询问，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夏听婵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刹那，人群中心的钟奕语速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再看过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
第二天大课间，夏听婵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国际班门口。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属于国际班的陌生身份让她略显突兀地站在教室门口。
她的目光向内搜寻，几个靠门坐的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回头打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找谁？”坐在门口的一个男生问。
夏听婵扫视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一个方向：“啊我找到了，谢谢。”
她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靠窗最后一排走去。
那里，钟奕正站着与旁人交谈，侧影沐浴在晨光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话语突兀地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那道身影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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