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轻微失了半拍……要请假的话，今天中午之前是最后时间。
他盯着她的侧脸，心想，又来了，这种不受控的注意力偏移，下意识屏住的呼吸，以及脑海里难抑地翻涌起所有关于她的、无关紧要的联想。
从重逢至今，她甚至没给过他一个正眼。
夏听婵一步步走近，她的身影在视野里逐渐放大，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被大脑欺骗着变成慢动作的特写，就像钢笔笔尖还没落下，过于黏稠的墨汁却“啪嗒”一声先行坠下，滴落在他人生中的这张宣纸上，然后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晕染开来，彻底改变了他世界的底色。
旁边那位公子哥还在说着什么，钟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早已彻底沦陷，在她尚未走到面前时，他竟然有些失态地，等不及了似的向前迈了半步，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下一秒。
擦肩而过。
她身旁卷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清冷的气息，然后毫不留恋地继续向前，消散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
钟奕还维持着那迈出半步的姿势，僵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夏听婵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陆痕钦这人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周围自成一片闲人免进的领域，独占了最好的靠窗位置，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他身上，遮住了半个后脑勺。
他枕着胳膊，因为四肢过分修长，曲起的手臂垫在额下，整只手掌还悬空在桌沿外，自然地垂落。
夏听婵目光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停留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
没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
“夏同学……”坐在陆痕钦前面的一个男生转过身，一边疯狂摇手一边用气声友情提示，“不要吵他睡觉。”
“危险啊危险！”
夏听婵没见过陆痕钦在她面前睡过觉，他跟她一起的时候完全是高精力人士。
她迟疑了一下，问：“他有起床气？”
那男生没回答，只是比划着让她离他远一点。
但已经晚了，夏听婵跟那种“真的吗？我不信”的犟种一样，又用手指在陆痕钦手背上点了点——
一直毫无反应的手倏地翻转，精准无误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前排男生倒吸一口冷气，瞬间转回身，留下一个“你保重”的背影。
陆痕钦抬起头，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夏听婵下意识抽手，反而被他更紧地握住。
“喂。”她忍不住出声。
他终于有了大动作，肩膀向后舒展，披在背上的外套顺着脊柱利落的线条滑落，堆在椅子里，他也浑不在意。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唯独攥着她的手始终没放，直到最后才完全抬起头，眼底漾开一点狡黠的笑意：“抓到马脚了。”
夏听婵瞬间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
因为他睡觉时两条长腿无所适从地敞在课桌两侧，为了靠近，她不得已站得极近，估计他趴着的时候往手臂缝隙的右下一瞥，看到了她的鞋子。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会来这里找我？”陆痕钦哪里有什么起床气，眉梢眼角都挂着懒洋洋的笑，专注地看着她。
前排男生震惊地扭头瞥了她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夏听婵本来想先客套客套的，虽然没有钟奕那种在制度内如鱼得水的圆滑熟练，但也能学习着先开口问一句“你好你吃了吗今天天气真不错啊”这种开场白。
可话到嘴边，夏听婵开口：“这周风纪组又是我值周，你小心点。”
陆痕钦顿了下：“？”
他迟疑：“你第一次上门，是不远万里来威胁我的？……追着杀？”
夏听婵强行开场白失败，发觉走向和气氛不对后试图挽救：“不是，是善意的提醒，跟你说下你要是犯事了我不会包庇你的。”
嘶……听起来还是不太对劲。
陆痕钦却闻言笑了，眼尾微挑，居然有两分惑人：“我知道，你会在所有人里……只看到我，只把我揪出来，然后亲手把我抓起来教训一顿，对吧，夏同学。”
什么猫鼠游戏……夏听婵默了两秒，算了，还是再回去组织组织语言，回头直接微信上跟他说算了。
“说完了，我走了。”她转身欲走。
原本只捏住她四根手指的手松开一瞬，下一秒，温热的手掌直接用力圈住了她的手腕，不肯放她走。
陆痕钦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笑意，压低声音问：“那我要是一周都安安分分的，有奖励吗？”
他本意也只是跟她撒个娇，没指望钢铁知了有什么反应，谁知夏听婵今日格外好说话，竟真的接了茬：“你想要什么奖励？”
陆痕钦一顿，惊喜瞬间点亮眼眸，笑容绽开：“你下次来看我打球好不好？”
夏听婵看起来有点死了，生无可恋：“我也没犯事，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陆痕钦：“？我这也叫折磨？”
夏听婵深吸一口气，很好的切入口，她酝酿了一下，开始指桑骂槐地吟唱：“你知道吗？我们班最烦那些有的没的的活动，我们跟一块电量不足的电板没什么两样，除了上课和写题其他时间就想歇着躺着充电，一点也不想搞什么活动，只要搞活动那就不叫休息，叫加练。”
她滔滔不绝：“我们每次要报名当各种志愿者或者凑人头开会的时候都是抽签的，最倒霉的倒霉蛋才会被派去搞后勤，要是谁敢内定，那是要民怨沸腾的！”
陆痕钦鲜少看到夏听婵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饶有兴趣地重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夏听婵予以肯定：“会的，你们不懂，我们还会因为传卷子到自己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但那张是破的或者脏了而心情不好。”
陆痕钦：“？”
夏听婵总结陈词：“每个班有每个班的生态，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花那时间无效社交的，互相尊重，好吧？”
陆痕钦虽然觉得新奇，却并未评价，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目光始终缠绕在她脸上。
忽然，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笃定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夏听婵抿住唇。她还没想好如何直击核心，他却已敏锐地察觉了她插科打诨下的真实情绪。
仅仅是两三秒的停顿，陆痕钦便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笑意收敛，唇线绷紧，眼神锐利起来：“谁恶心你了？”
夏听婵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下周五晚上，你不来图书馆自习了，对吧？”
陆痕钦：“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下午茶会的首席客人吧。”
“这有什么关系？”
“结束后，你们通常会换个场子继续社交，不是吗？”
陆痕钦微微偏头，捕捉到关键信息：“我记得你没参加过茶会吧，怎么知道流程？”
夏听婵毫无感情地“嗯”了一声：“最近恶补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浪费时间去学那些规矩做什么？”
“偶尔也需要了解一点。”
“不用学，”陆痕钦蓦地笑了，“夏听婵，你如果是受邀的客人，里面的规矩根本就轮不到那些教你的人来定；如果你是被安排去的侍茶者……”
“那就更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你以后的人生有你的轨迹，夏听婵永远也不会需要做这种事，少为了什么绩点和活动勉强自己。”
夏听婵没吭声。
陆痕钦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声音放柔了些：“想参加？里面的司康饼确实不错。”
夏听婵摇了摇头。
“哦，”他顿时了然，语气轻描淡写，“那更简单了。我帮你把名字剔了就行。”
夏听婵抬眼看他，语气坚持：“我也不是讨厌活动，我只是不喜欢被强制参加。我总该有选择的权利吧？”
陆痕钦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直接掏出手机，单手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点击发送。随后将手机往桌上一丢，不等回复便看向她，给出了保证：
“剔了，顺便，很快会有一份正式邀请函送到你手上。只是邀请，去不去全凭客人心意。忙就不去，如果想尝尝司康饼的话……”
他倏地笑起来：“记得配凝脂奶油，味道不错。”
夏听婵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大概脸上有点情绪外露，所以陆痕钦才会用指腹一遍遍安抚性地轻抚她的手背。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小指，嘟囔：“陆痕钦，你现在还蛮屌的。”
陆痕钦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眉眼间尽是少年独有的张扬与意气风发：“你不是都恶补过了？我是首席客人，什么死的活的规矩……”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到最后，我才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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