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裙与绅士_须梦玉【完结】(84)

  “您客气。”

  李航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着小楼侧面一条小路:“孟老师,跟您说下。食堂在那头,蓝顶的那排平房,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到一点,晚饭五点半到六点半。过了点儿就没饭了,得自己想办法。”

  他又指了指招待所:“热水房在楼后头那个小锅炉房旁边,早六点到八点, 晚六点到十点开放,您得自己拿暖水瓶去打。洗脸刷牙在每层楼尽头的水房,厕所也在那儿。晚上楼门大概十一点锁,您要晚归记得跟值班室说一声, 值班室就在一楼门厅边上那小屋,不过人经常不在。”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生活须知,跳上吉普车,就又要走了。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开走了。

  值班室里冒出个人头来,是位老大爷:“姑娘,新来的?研究院的?”

  “嗯,来工作的。”

  “这天儿可冷,晚上炉子会生不?”大爷好心地问。

  沅宁茫然地抬头:“啊?”

  大爷“啧”了一声,指了指楼上:“不会就让小张帮你,他就住你隔壁。”

  “谢谢,我先自己试试。”

  沅宁提着行李箱,艰难爬到二楼,打开她房间的门。

  她下意识要脱下大衣,反应过来房间里也并不暖和,又把大衣穿上了。

  手机依然显示“无服务”。她把它放在窗边,想着万一能获取一些信号。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伊莱亚斯最后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一切都好?请回复。 E.】

  沅宁叹了声气,她回复了他,只不过,她的回复发出去。

  “信号时有时无,就像我和E的关系。”她忽然叹道,又摇了摇头。

  她打开行李箱,首先拿出用密封袋和软布层层包裹的礼服保护箱,小心地放在床下阴凉处。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带来的真丝衬衫、羊绒衫、甚至那套以备不时之需的套装,在这个房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她最终只拿出一套最厚的保暖内衣和一件高领毛衣放在枕边。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李航说了,过了点就没饭吃。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热水壶,很轻,是空的。她需要热水,也需要食物。

  提着空空的热水壶,拿着房间钥匙,沅宁再次走出房间。

  锅炉房是个低矮的小砖房,门敞开着,里面热气腾腾,一个老师傅正在铲煤。沅宁说明来意,老师傅指了指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那边,自己接。小心烫。”

  她灌满热水壶,沉甸甸的。

  “师傅,您知道哪里有超市吗?”

  老师傅停下铲煤的动作,笑道:“我们这儿没有超市,只有小卖部,就在研究院大门外面。”

  沅宁道了谢,把热水壶放在楼梯口,就转身往研究院走去。

  研究院离招待所五分钟路程,在空旷的戈壁上,不需要人指路,一眼就能看到。

  那是一间亮着灯的平房。货架上东西不多,堆着方便面、火腿肠、饼干、榨菜,还有本地的一种馍。店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好奇地打量着她。

  “姑娘,你这衣裳哪里买的?可真洋气。”

  沅宁拿着两包红烧牛肉面,一根火腿肠,一包榨菜。想了想,又拿了一包饼干。

  她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随口说道:“国外买的。”

  “外国货,得不少钱吧,要一百块不要?”大婶一边用塑料袋装东西,一边问。

  “嗯……要。”沅宁含糊地应着,从精致的钱包里抽出零钱。

  全是美金和信用卡,最小面额也是二十美元。她翻找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来得及换人民币。

  大婶看着她手里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神更稀奇了:“姑娘,我们这儿可收不了这个。”

  沅宁顿了顿,有些窘迫。她确实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那……可以刷卡吗?”

  大婶笑了,笑容淳朴而直接:“你直接拿去吧,明天换了钱再送来就成。看你这模样,也不像会赖我这几块钱的人。”

  沅宁十分尴尬,她接过塑料袋,连声道谢:“谢谢您,我明天一定送来。”

  “快回去吧,天黑了,风大得很。”

  夜里,沅宁实在是冻得不行了。

  她蹲在铁皮炉子前,研究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炉膛里有些灰烬,旁边有废纸和几块小木柴引火,然后是煤饼。

  尝试了几次,废纸点燃了,但木柴没完全燃起就快熄灭了,煤饼更是毫无反应。

  浓烟倒灌出来,呛得她咳嗽连连,眼泪都出来了。

  敲门声响起时,沅宁正被烟呛得满眼泪花,狼狈不堪地拉开房门想散烟。

  门外站着个清瘦的年轻人,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臃肿的蓝色羽绒服,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你好,我住隔壁。看到你这儿冒烟……”他声音文雅,带着点书卷气。

  “抱歉,我……不太会生炉子。”沅宁尴尬地侧身,让开门口。

  “没事,这炉子是老式的那种,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把自己呛得满眼泪花。”

  男人走进来,放下搪瓷缸,蹲到炉子前。他动作熟练,先是用火钳把沅宁弄得一团糟的灰烬和半燃的废纸木柴清理出来,重新摆放。

  “纸要揉松点,架空,柴要这么架,留出风道……你看,这样。”他一边说着,新的火苗已经稳稳燃起,他忽然一愣,扭头对她笑道,“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用不着学。”

  沅宁好奇问他:“谁说我用不着学了?”

  炉火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是个极清秀的小伙。

  他站起来,指了指炉子:“得等这块烧透了,再加下一块儿,这样一整晚都不会冷了。”

  “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大忙。”沅宁松了一口气。

  “不客气。我叫张清让,在文献所工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礼貌,“你是高老师说的那个,来修复那个外国裙子的?”

  “是的。我叫孟沅宁。叫我沅宁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老师,还在读书。”

  张清让摆了摆手,拿起自己的搪瓷缸:“我们这边互相都这样称呼,那你早点休息,有事找我。”

  “好的,谢谢。”

  夜深了。沅宁添了一次煤,按照张清让的嘱咐留好风门。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硌得后背发疼的床板,耳边是戈壁嘶嘶的风声,身旁是炉子滋滋燃烧的温暖。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想,明天除了见高然和到小卖部还钱,还要问问张清让,或者别的什么人,哪里能买到他穿的那种棉袄。

  纽约时间上午十点。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刚刚结束与伦敦分行的晨会。会议围绕一个棘手的跨国并购案,对方是德国一个古老但僵化的家族企业,谈判陷入僵局。

  他独自回到办公室,解开西装的一颗纽扣。

  理查德如常送上波士顿红茶和整理好的会议摘要,他未置一词。

  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消息发出至今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而Wynne从来不是不回消息的人。

  他捏了捏眉心,决定再次发送消息。

  【Wynne,我希望得到你的回信。 】

  他希望……

  他希望什么?

  他无法精确界定这“希望”的成分。这不确定性本身,就令他感到轻微的不适。

  最终,他删除了整行字。

  不是因为他对她的不满,而是因为一个更理性的考量:内容相似的消息反复发送毫无意义,只会暴露他的不安。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理查德。”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老板。”

  “帮我查找关于华国敦煌的资料。”

  “是,老板。”理查德的回应依旧迅捷,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伊莱亚斯靠向高背椅,目光投向窗外曼哈顿冰冷的天际线。

  他不再“希望”。

  他开始行动。

  尖锐的起床号角声把沅宁吓了一跳,应该是研究院自定的广播声。

  许多单位都喜欢借用军队的起床号角作为广播,来体现内部纪律。

  沅宁在硬板床上醒来,她裹紧了棉被,狠狠说服了一下自己,才起身。

  用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温水洗漱后,她套上最后的毛衣和大衣。

  李航已经站在楼下叫她了。

  “我给你打了两个包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沅宁往下看,李航拎着塑料袋给她看。

  她挺不好意思的,这里的人都十分淳朴,跟她常年养成的“资本家”习性不同,但她又不好不接受好意。

  “谢谢啊,我马上下来。”

  “多少钱?我给你。”沅宁接过还温热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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