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棠扫他一眼,“说过的话,我不想再说一遍。你若听话留在此处,我自会设法护住你。但你若生了旁的心思,崔府送出去的,也能全部收回来。”
林瑜面色僵了僵,崔新棠却没了耐心继续应付他。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以前的,我只当不知道,日后若再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联系崔府,或者暗中使别的心思,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抬脚出了雅间。
既已到了县城,身后少不得有徐家的眼睛盯着,总要去一趟县衙。
从茶肆出来,上马车前,崔新棠低声吩咐青竹:“林瑜说的那几个村子,寻一两个,差人设法让他们闹出些动静。”
*
孟元晓回到孙里长家时,崔新棠已经先回来。
他一连两日回来得这样早,孟元晓忍不住惊讶,却顾不得同他说话,当先抱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
崔新棠不明所以,好笑道:“今日这是打听到多少干货,将自己噎成这样?”
孟元晓放下碗道:“棠哥哥,你是不知李嫂子家里的馍有多难以下咽,都是豆面和蜀黍面,混了一些白面,就这还是只有男人才能吃的。”
说罢她指了指喉咙,一脸夸张,“半日过去了,那个馍还噎在我喉咙这里,下不去呢!”
“是吗?”崔新棠笑了一声,将人拉到腿上坐着,大掌在她胸前帮她顺了顺。
只是顺着顺着手便不老实起来,孟元晓拍开他的手,狐疑问:“棠哥哥,你昨日是不是吓唬李嫂子了?”
“嗯?我吓她做什么?”崔新棠莫名其妙。
孟元晓哼了一声,“李嫂子说你叮嘱她多照应我些,青竹还夺了她的菜篮子,硬是将她送回家呢!”
崔新棠:“……”
他是有些别的心思不错,想让青竹打探一番李氏为人,并查看她家中情况,毕竟孟元晓常跟着李氏玩,他怕孟元晓受委屈。
也想让青竹从李氏口中打探,孟元晓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听到些不该听到的,比如林家,还有林瑜的事。
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吓唬李氏。
不过瞧见孟元晓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笑了笑,果断认错,“那夫君日后多注意些。”
“哼,都要回去了,再注意又有何用?若不是你吓到李嫂子,她今日也不会非得要给我吃她家的馍。”
她是真的怕了李氏家里的馍,可李氏十分热情,硬是要她吃。
李氏的小闺女就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想分一半给娃娃,偏李氏还不许。
她只能就着水,和滴了一滴香油的咸菜,将一整个馍都吞了。
孟元晓喝了半碗水,又歇了这一会儿,终于觉得不那么噎了。
崔新棠逗她,“今日又有哪些见闻?”
“今日我跟着李嫂子去南河边了,”孟元晓道,“李嫂子的男人给她接了个活计,给镇上客栈洗衣裳被单。水那样冷,李嫂子洗了半日。”
“可是李嫂子的男人就在村道上同人闲话,却不肯帮李嫂子一把。李嫂子洗完衣裳,回去还要做饭蒸馍。哼,即便这样,蒸出的馍她自己却不能吃,只能吃窝头。”
“是吗?”
“是呢,李嫂子说馍只有家里男人和男娃才能吃,不只她家,村里别人家也是一样的。”孟元晓忿忿道。
“……除了这个,还听到些什么?”
“我今日同李嫂子打听了一下村里的田地情况,李嫂子说她家还未分家,家里十口人,只二十来亩地,若是遇到灾荒年月,收的粮食交了赋税,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
“村里还有些人家地更少,只能佃别人家的地来耕种。不过据说叶氏男人还在时,叶氏家里有七八十亩地,是村里的富户,每年有一半能佃出去给旁人种。”
“我问叶氏家的地现在如何,李嫂子就不肯同我说了。”
崔新棠顿了顿。
提起叶氏,孟元晓虽嫌恶,却也唏嘘,她小声道:“听闻这几日都有老王家的妇人看着叶氏,不许她随便出来。”
说罢去瞧崔新棠,却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孟元晓推了推他,“棠哥哥,若我们也是住在乡下的,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嗯?如何对你?”
孟元晓道:“洗衣做饭都要我来做,还要我下地,你自己吃馍,却给我吃窝头。”
“……”崔新棠像是认真想了想,笑着逗她道:“或许是也说不定?毕竟村里的人家,不都是这样的?”
孟元晓登时恼了,她秀眉拧成疙瘩,刚要开口,却嗅到一阵香味。
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一眼瞧见炉子上煨着的砂锅,上面冒着丝丝热气。
孟元晓眼睛一亮,“棠哥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崔新棠往炉子上瞥了一眼,笑道:“炙乳鸽,一共三只,留一只你明日早膳用。”
孟元晓眉开眼笑,当即顾不得恼他了,“你怎知道我想吃乳鸽了?”
“现在可要吃?”
“等会儿再吃,还不饿。”
想了想,又道:“我少吃一只,留一只明日送给李嫂子吃。”
崔新棠好笑,“那我不吃便是,我在县城吃过了。”
孟元晓惊讶,“你去县城了?”
“嗯,”崔新棠说着话,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千字文》递给她,“你不是要这个?”
孟元晓还以为他不会理会呢,未想到他竟果真给弄来了,不由惊喜。
她翻开《千字文》看了看,便听崔新棠在她耳旁笑着道:“可还记得那日我同孟珝从学堂下学,到了崔府,我站在廊下等孟珝时,是谁跑来呜呜抱着我哭,把她白嫩泛红的掌心给我看?”
孟元晓一噎,还能是谁?自然是她了。不过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刚开蒙的年纪,这些糗事她早就忘记了。
崔新棠语气里满是调侃,眸子里笑意却浅淡,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圆圆那时还没我腿高,便会躲懒,眼泪汪汪地问我,说你掌心被先生打红了,不敢写字了,可是先生今日布置了许多课业,怎么办?”
他最厌恶的便是戒尺,还有戒尺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感觉。
她许是太淘气,才被先生罚,打了掌心。先生想来只是吓吓她,戒尺打在掌心并没有用多大力道,但小姑娘手掌肉乎乎白嫩嫩,即便这样,掌心还是红了一片。
那日他看着圆圆的掌心沉默良久,虽然只是被打了左手掌心,并不耽误用右手写功课,但他还是替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去了她的小书房。
然后避开孟珝,用左手模仿她拙劣稚嫩的笔迹,替她把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字不漏地写完。
他还记得,那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就是《千字文》。
那次是他第一次替她写功课,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后来圆圆尝到甜头,想要躲懒时,在他跟前掉几颗眼泪,他就忍不住心软了。
“哼,怎就没你腿高了?”孟元晓面上挂不住,哼哼道。
崔新棠不逗她了,道:“你若想给叶氏,把书本给她便是,别的不必同她多说。”
“为何?”
崔新棠顿了顿,“你这般不设防,我怕你三言两语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
崔新棠又道:“也不必想着帮我从叶氏口中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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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孟元晓盯着他看了片刻, 突然问:“棠哥哥,你在调查的事,会不会连累叶氏?”
棠哥哥就是为了核查田地与税赋而来, 回京后, 少不得要将槐树村的事禀报于长公主。
叶氏在槐树村的处境本就艰难, 到时她家田地被占的事被捅出去, 王氏族人吃了亏, 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话问出口,崔新棠面上笑意果然敛了些。见他沉默不语, 孟元晓便明白了。
孟元晓不喜欢叶氏,却也不想连累她。
她心里有些闷闷得,“方才你说村里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其实不是。李嫂子说,叶氏的男人在时,就对她很好, 从不舍得她干活,好吃的也都紧着她。”
崔新棠顿了顿, 他像是也生了几分兴致, 想了想问:“叶氏的男人是何时没了的?”
他明明知道, 却还要问。
孟元晓也未多想, 如实道:“叶氏说,她刚嫁过来不久, 她夫君就被抓壮丁服兵役, 然后死在军营。”
崔新棠哼笑道:“叶氏男人死时,她刚嫁来不久,两人正浓情蜜意,她男人可不会对她好?”
孟元晓拧了拧眉, 崔新棠缓缓道:“若叶氏的男人没死回来了,再过几年,叶氏不再年轻了,你觉得她男人还会那般在意她?”
孟元晓:“……”
崔新棠笑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逗弄,“听闻王大郎是个有能耐的,模样也不差,若他运气好些,没死,反倒在军营里立了功,谋得个一官半职,被上峰瞧上,你觉得他可还会甘心回来和叶氏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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