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念遥在王琰旁边坐下,似乎很惊讶她竟也来了。王琰倒是在任何场合见到她,都不觉得奇怪。凡是有身份之人办的雅宴,商念遥来得比谁都勤。
应邀者陆续坐下,益王妃宣告诗会开始。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不知运气这般好。这酒杯三番两次停在王琰面前,她推说不会作诗,不欲在各位才子面前舞文弄墨,只好自罚三觥。雅集无趣,亦不想再饮酒,便又托以醒酒的藉口,与一旁的商念遥道了声,后悄然离席。
离席者自是不止她一人。或不胜酒力,或无才情,亦或心思不正之徒,无人见之不退避三舍。
商念遥在那些人中瞧了好一会儿,寻到柳家两位公子,急问:“二位公子,我家小妹出来醒酒好些时候了,不知可有见过?小女怕……”
柳二公子知她是商家娘子,却不曾听闻她有什么妹妹。
“你家小妹?”
商念遥面露忧色,“是王家妹妹,与我交好。”
“可是着白色衣裳?”
柳三公子想起坐在商念遥旁侧那个小娘子,压低声音与柳二道:“刚刚诗会上我便注意到了,姿色卓绝……我瞧像是往那边去了。”
二人随即正色,“商娘子放心,我们二人去远处寻寻。”
商念遥回席找到刚对完诗的沈明淮,走出两步,方才满眼焦急道:“沈公子,柳家公子方才往琰妹妹醒酒的方向去了,他二人浪荡名声在外,我担心……公子与琰妹妹有些交情,若公子去寻,想必是比我去好些。”
沈明淮的眼神瞬间冷下来,盯着商念遥问:“我与她有些交情?”
商念遥不安道:“那日我见她与公子在回廊叙话……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好路过……”
沈明淮本不欲管,云岩山的那记落花剑足以证明她的身手。早闻当日被沅春带进殿的只她二人,安的这点心思——等等,师父!以他这说一不二的性子……
商念遥见沈明淮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漾开一抹笑。
王琰正坐在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两个傻子打转。期间柳二一度因王琰与卫王莫须有的关系,欲阻止柳三。柳三却道不见圣旨,这层关系尚且不成立,仍旧执意要找。不想一青袍男子钻出来,两句话将他们支开,还往她这来了。
那男子站在树下,叉腰仰头,感觉开口便是“老夫”二字。
“小丫头,老夫问你,你可是李长凌的徒弟?”
王琰奇道:“呀,你怎知?”
男子向她招手,“你下来说话,怎么说我也是长辈,真不礼貌。”
王琰才不顺他的意,“我瞧你不怀好意,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淮儿告知我的。”
王琰轻盈往下一跃,“沈明淮?”
那人也不回答,乐呵呵捡起一根竹子,将手中剑丢与她,“来罢,让老夫会会你。”
“会你个——”
王琰接住青剑还未有所反应,那竹棍直指而来,只好立马接过他的剑招。剑气纵横,几招之内,她竟毫无攻势,只得固守。
竹棍横着劈来,她后仰避开,青剑点划在地,扬起一林竹叶,却被他片片躲开。好厉害的功夫。已过八招,王琰额角生汗,快招架不住了。
倏然,一柄长剑飞来,击退那男子的攻势。
第9章 择婿榜
凌沧!师兄来了!
红衣男子在王琰身旁落下,啧啧厌弃,“傅吉徵,几年未见,怎欺负起弱娘子来了?”
王琰旋即将剑抛过去,附和道:“以大欺小,非君子所为!”
傅吉徵收回青剑,“她可不弱。”
王琰乐津津解释道:“他的意思是你太弱了,只敢欺负不如你的。”
傅吉徵急得咬牙切齿,“淮儿!”
在一旁观战许久的沈明淮,信步走出竹林,好似恭敬地唤了声,“师父。”
李长凌眯着眼打量他,“这就是你收的徒弟?我还道是哪位爱慕我们阿潆的小公子。”
傅吉徵极不耐烦,又很是随便地吩咐道:“替为师报仇雪恨。”
沈明淮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李长凌,从来只是听闻,今日才算见着本尊。身体颀长,剑眉星目,一身红衣肆意张扬,金冠高束起马尾,不可一世的神情似曾相识。尔后望向他身后的小娘子。许是酒意还未完全消散,双颊留存着淡淡红晕。
沈明淮立在原地不动,嘴里吐出两个字,“惜命。”
李长凌乐得捧腹大笑,“老傅,你跟你徒弟学学。什么淮,你快将自知之明分你师父一些,总自讨没趣,叫我落个不懂尊老的名声。”
“这叫切!磋!”傅吉徵十分火大,“无妨,让我徒儿赢了你徒儿,也是一样。”
李长凌纳闷儿道:“我徒儿?”
对面二人齐齐看向王琰。
李长凌随即反应过来,坏笑道:“好徒儿!叫声师父听听。”
“想得美。”王琰一直留意着他二人的神色,怎的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身为姜绾的前任情郎与现任情郎,该互相不对付才是啊!
李长凌吊儿郎当地啧声道:“原来你往日出去招摇撞骗,都是打着为师的名号啊。”
王琰旋即反驳:“这是第一次,失败得如此迅速,分明是你的名号震不住。”
李长凌指着对面那两个人,“你也不看看你骗的是谁。我怎会有你这样武功不济的徒弟?”
傅吉徵惊觉险些误伤旁人,“那她是……”
“小师妹。”
傅吉徵师徒二人双双露出诧异的神色。沈明淮虽猜测二人关系匪浅,同门的念头也曾一闪而过,但不想竟是真的。
王琰用手肘碰了碰他,李长凌让她安心,傅吉徵不是那般嘴碎的人。还是不对。她悄悄指了指沈明淮。
“你今天才认识他么?”
李长凌不解道:“是啊。怎么,他很有名?”
“倒也不是……”王琰敛眉看过去,正犹豫要不要告诉李长凌,对面那人却忽地开了口。
“要说几遍,不是我。”
王琰以为他会读心呢,惊得脱口而出:“姜绾的情郎真不是你?”
李长凌还道是何事,支支吾吾的,旋与她解释道:“什么情郎,只是有个姓尹的侍卫与她有些交情。你想什么呢?”
真的不是……王琰竟觉得有些庆幸。她丢掉的那些良心,好像可以捡回来了。
“走走走,去丰乐楼喝酒——你请,算是给我小师妹赔礼道歉。”李长凌随即勾上傅吉徵的肩,经过沈明淮的时候又嘱咐一声,“你,将阿潆送回去。”
王琰颇不服气,冲着他们的背影喊:“嗳!给我道歉怎么是请你喝酒啊?”
沈明淮兀自在前头,一言不发。她竟误会了他这么久。
二人一前一后重新落座,位置不是固定的,王琰跟着沈明淮坐下,又向不远处的商念遥投去一笑。作诗改对诗,诗会再次开始。
一次放两杯酒,前者出上联,后者对下联。一杯酒少,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停在了商念遥处,而那另一杯,老骥伏枥般,停在了她王琰面前……
商念遥犹豫片刻,还是出了一联:十里浮光逐雁去。
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句好啊。
柳三见王琰不喝酒,也不对诗,打趣道:“王娘子若实在为难,可以请在下帮你对一联。”
周遭的人立刻哄闹起来,正以为她又要推脱,王琰忽道:“春宵苦短始愿违。”
此句一出,在场诸位静默半晌,又一瞬笑不可仰。含沙射影说柳三讨人嫌呢。右侧的沈明淮亦垂眸扬起一个笑。
益王妃亦被她逗乐,“王娘子这句诗,对得倒别致。”
柳三怒而不齿道:“王娘子何必拿这不伦不类的句子忽悠咱们,早说了在下可以帮你。”
王琰淡声道:“只是好意提醒柳公子罢了。所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要请教,自会向沈公子请教,莫非你自诩才识甚于他?”
众人又闹起来。
“是啊,她旁边坐着沈兄,柳三你凑什么热闹?”
“当初在国子监,明淮的才识诸位可是见识过的啊。”
“夫子夸他才过屈宋,可让王以衡羡慕死了!”
她对此深表怀疑,附耳问沈明淮此事真假,他偏故弄玄虚不告诉她。兄长的为人才学她还不清楚么?必定是他们捕风捉影,夸大其词。
王琰随即端坐,高声道:“还是‘五微’罢?下联我这才想好,诸位且听。”
喧闹声止下。
“九重春色醉人归。”
一语出,众人又议论起来。
柳二又跳出来,“王娘子有如此文采,前几次又为何推辞?莫不是看不起我等?”
王琰笑意不减,眼神却毫不退让,“怎会。实不相瞒,方才沈公子见我左右为难,助我成了韵,才勉强作出此句。”
众人又一齐看过来,唯商念遥拈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沈明淮拿茶盏的手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